陈默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脑子异常清醒。洗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后,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施耀辉发来的:三个字:“开始了。”
陈默看了一眼这条消息,长长松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柏川的好日子到头了。
此时,商务部行政审批中心五楼,周国平手里夹着一个灰色公文包,慢悠悠地走进了档案室。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手提电脑,一个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进去,跟前两天走过场的架势没什么两样。
值班主任小李从里面迎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周处长,今天还是看昨天的那几批?”
周国平笑眯眯地应道:“小李啊,今天换换口味。麻烦你帮我调一下景泰新材料和华鼎生物这两家公司的全部审批案卷。”
小李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两家公司的名字,他太熟了,前几天柳处长半夜来调的就是这些。
“周处长,这两家公司的案卷,涉及的项目比较多,数量不少,我得去里面找找……”
“不急。”周国平坐下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等着。”
小李转身进了档案库房,手心全是汗。他犹豫了一下后掏出手机,给柳晶晶发了一条消息:“周处长要调景泰和华鼎的案卷。”
消息发出去了,小李的手都在发抖。
二十分钟后,十四份案卷被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阅览桌上。
周国平没有急着翻,他先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看封面,然后翻到内页,目光落在装订孔的位置,停了足足一分钟。
“小刘,过来看看。”他冲身后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凑过来,拿放大镜仔细看了看案卷封面左下角的装订钉,然后抬头看了周国平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已经传到了。
装订钉有二次拆装的痕迹,钉孔周围的纸纤维明显断裂过,重新压回去时留下了细微的错位。
周国平又翻了三份案卷,每一份都有同样的问题。更要命的是,第七份案卷的页码直接从第12页跳到了第15页,中间少了三页。
“好了。”周国平把放大镜收起来,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在场的人都觉得这间档案室的温度低了好几度。
“小李,麻烦你请陈副部长到档案室来一趟。”
小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请陈副部长到档案室来”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聊天,这是核查组在亮刀子。
十五分钟后,陈柏川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的那一颗,头发也打理得纹丝不乱,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而不是来接受质询。
“周处长。”陈柏川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稳。
周国平站了起来,笑着伸出手:“陈副部长,打扰了。有几个小问题想跟您当面核实一下,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请。”陈柏川在周国平对面坐了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
周国平打开公文包,率先拿出来的不是案卷,而是一份打印件。
“陈副部长,我手里有一份材料,是贵部市场建设司何志勤主任多年来独立记录的审批数据。”
周国平把打印件推到陈柏川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您看这里——景泰新材料2023年度高新技术产业园备案审批,何主任记录的原始审批日期是三月十七号。”
然后他翻开桌上的案卷,翻到同一个项目的审批页:“但您这份案卷上写的日期,是四月一号。整整差了十五天。”
陈柏川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没有抖,淡淡地说道:“周处长,去年系统升级过一次,部分数据做了迁移,日期差异可能是技术原因导致的。”
周国平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又拿出了第二份打印件。
“技术原因,嗯,可以理解。”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不过陈副部长,您再看看这一组——华鼎生物三笔境外投资资金的回流记录。何主任的原始数据里有完整的记录和编号,但您这份案卷里——”
他翻了三页,每一页的那个位置都是空白的。
“这三笔记录被删除了。”周国平抬起头来看着陈柏川,笑容没有变,“巧了,系统升级还能选择性地删除特定条目?”
陈柏川的额头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咽了一下口水,刚要开口,周国平已经拿出了第三份材料。
“还有一个小问题。”周国平用笔尖点着上面的一串数字,“这是档案室电子系统的操作日志。三天前,凌晨一点零三分到四点十七分,有人使用‘年度审计配合’的权限,集中调取并修改了上述十四份案卷的电子记录。”
他停了一下后,看着陈柏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地问着:“陈副部长,这个时间点,您能解释一下吗?”
档案室里安静了,陈柏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那是一种全身失控前最后的本能反应。
周国平也不催。他把三份打印件一字排开,放在陈柏川面前,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慢慢地记了几笔。
整个过程,安静得连走廊上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柏川坐了大约三分钟后,站了起来。
“周处长,我今天有个会,先走一步,回头我让相关同志配合你们的工作。”
他转身的时候,背影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周国平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拍,肩膀也缩紧了。
回到自己办公楼层时,陈柏川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锁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足足十分钟,身体一动也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曾老爷子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老爷子,出事了。”陈柏川声音颤抖着,“核查组手里有独立数据,我改的那些东西,全对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陈柏川能听到念珠转动的咔嗒声,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曾老爷子开口了,只有一句话:“柏川,你知道规矩。”
电话挂断,陈柏川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进了沙发里。
“你知道规矩。”这四个字他太明白了。
曾家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出了事,自己兜着。兜不住的,就切掉。
他陈柏川跟了曾家十几年,替他们办了多少事、过了多少审批、签了多少字,到头来一句“你知道规矩”,就是全部的回报。
陈柏川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核查组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何志勤的原始数据和系统日志两头夹击,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
但是,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系统日志里,登录权限用的是柳晶晶的账号。门禁刷卡记录,是柳晶晶的工卡。所有纸质文件的调取登记簿上签的名,也是柳晶晶的名字。
他那天晚上打电话指挥,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书面证据。
也就是说,在法律层面上,所有销毁行为的直接执行人,是柳晶晶。
陈柏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在电话里对柳晶晶说的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坐在办公室的黑暗中,陈柏川打开电脑,开始敲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近期档案室异常操作情况的说明》。
在说明里他写道:本人此前仅指示柳晶晶处长配合年度审计工作对相关案卷进行核对,对其擅自变更审批记录、删除原始数据的行为毫不知情。现特向核查组如实反映。
他打了整整两个小时,反复措辞,字斟句酌。最后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冰凉了。
他盯着打印出来的文件看了很久很久,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晶晶,不是我不保你,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清楚。”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整栋大楼只剩下他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与此同时,陈默在书桌前翻看施耀辉下午发来的简报,核查组已确认十四份案卷存在系统性篡改,并锁定了操作时间窗口和登录账号。
陈默看完后,拨通了叶驰的电话,问道:“师叔,老刘和记账本的鉴定结果出了吗?”
“出了。”叶驰回答道,“黄厅长亲自签的鉴定意见书,物证完整有效。”
“好。”陈默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陈默把桌上的几条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核查组、记账本、担保函、竹清县的违规证据,每一条都在收紧。
这张网,已经没有漏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