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施耀辉的提醒记在心里,看来自己这个副市长当得并不轻松,光是调查红柳林项目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却没想到鸿门宴来了。
周一下午,陈默接到了贾长胜秘书的电话,他在电话中说道:“陈市长,贾市长说上次没来得及给您接风,今晚在城东的瑞丰阁补一个,请您务必赏光。”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想了想后,问道:“几点?”
“六点半,贾市长说就是几个人随便吃个饭,不用太正式。”秘书又说着。
“好。”陈默应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林森从隔壁办公室探进头来问道:“陈市长,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陈默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别人请吃饭不去是不礼貌,去了吃什么喝什么由我定。”
六点二十分,陈默到了瑞丰阁。
这是凉州城东一家很不起眼的私人会所,门面很小,只有一扇木门和一个铜质的门牌,不知道的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是一个吃饭的地方。
但推开门以后里面别有洞天,中式的装修,红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走廊两边的博古架上摆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青花瓷瓶,地面铺的是仿古的青砖。
一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迎上来,低声说道:“陈市长,贾市长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包间在二楼的最里面,门牌上写着“天山雪”三个字。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贾长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看到陈默进来,贾长胜立刻站起来迎了几步,脸上堆满了笑容,跟常务会上那个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热情地说道:“陈市长,来来来,快请坐,这两天怠慢了,今天我亲自给你赔个不是。”
陈默笑了笑,跟他握了个手。
贾长胜的手掌很大,握力也很大,像是在用力捏一样,但陈默的手没有被他捏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包间里除了贾长胜以外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贾长胜右手边,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一样,目光很硬,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
贾长胜指着他介绍道:“这是华鼎能源西北分公司的霍总经理,霍天成,凉州的大企业家。”
霍天成站起来伸出手,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久仰大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优越感,“久仰大名”这四个字说出来的味道不像是在尊敬,倒像是在客套。
“霍总好。”陈默握了一下就松了手。
另一个人坐在对面,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笑容满面地站起来说道:“陈市长,我是自然资源局的周鼎山,欢迎欢迎。”
周鼎山的态度比霍天成热情得多,但那种热情里有一种讨好的成分,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强者面前摆低姿态的人。
四个人落座以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菜很讲究,手抓羊肉是现宰的滩羊,大块大块地码在铜盆里,冒着热气,蘸料是特制的蒜泥辣椒,旁边配了一碟花椒盐。
还有一道红烧驼掌,说是凉州本地的特色,用了三天三夜的慢火炖出来的。
贾长胜从桌子底下拎出了一瓶酒,是五粮液1618,市场价不便宜。
“来,陈市长,到了凉州不喝酒那跟没来一样,”贾长胜一边说一边亲自给陈默倒酒,“咱凉州人的规矩,新来的领导第一杯酒我敬。”
陈默把酒杯轻轻推了过去让他倒满,然后端起杯子看了一眼但没有喝。
“贾市长,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吃一种药,医生嘱咐了不能沾酒,这杯我拿茶代了,心意我领了。”
贾长胜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钟就恢复了,说道:“哎呀,身体要紧身体要紧,那就喝茶喝茶。”
但他给自己和霍天成、周鼎山都倒满了酒,三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杯底朝天给陈默看了一下。
这是一种压力,意思是我们都喝了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但陈默端着茶杯稳稳地回敬了一下,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酒过三巡以后,试探开始了。
贾长胜一边剥着一块手抓羊肉一边很随意地问道:“陈市长,听说你以前在江南省工作过?”
“嗯,在省政府待过一段时间。”陈默应着。
“那后来怎么去的商务部?”贾长胜又问。
“组织安排。”陈默平静地回答着。
贾长胜点了点头后,叹道:“京城的水深啊,能在商务部干到副司长的都是有本事的人,陈市长来凉州挂职,我们是真心欢迎的,就是怕这里条件太差委屈了你。”
霍天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话:“陈市长,凉州虽然穷,但人热情,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华鼎在凉州扎根十年了,什么门路我们都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大,一个企业老总在副市长的饭桌上主动表示“什么门路都熟”,这种口气在京城是不可能出现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霍总客气了,对了我想请教一下,华鼎在凉州一年交多少税?”
霍天成的嘴角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个,”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回头让财务给您报一个。”
“不用太具体,大概就行。”陈默和气地说道。
“大概嘛,七八千万吧。”霍天成喝了一口酒,说道。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七八千万,华鼎在凉州的年产值少说在四五十亿以上,但一年只交七八千万的税,这个税负率低得离谱,里面的文章多了去了。
饭局进行到第二轮的时候,贾长胜开始变换话题。
“陈市长,凉州这个地方底子薄,经济全靠几个大企业撑着,华鼎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这十年来华鼎给凉州修路建学校盖医院,投了不少钱,老百姓是认可的。”
贾长胜一边说一边看着陈默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什么。
“所以嘛,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企业嘛,总有些不规范的地方,咱们当领导的要看大局,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对不对?”贾长胜一边说一边给陈默夹了一块羊肉。
陈默放下了筷子,看着贾长胜说道:“贾市长说的是,大局最重要。”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立场,贾长胜拿不准这年轻人到底是真的同意还是在敷衍。
霍天成这时候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起身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就出了包间,大约五分钟以后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正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
陈默注意到霍天成回来以后的语气比之前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老样子,端起酒杯对陈默说道:“陈市长,我们华鼎在凉州十年了,跟政府的关系一直很融洽,以后您分管招商引资,华鼎也算是招商引资的成果对不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随叫随到。”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也很有深意,表面上是在示好,实际上是在提醒陈默,华鼎是凉州招商的最大成果,你要动我就等于否定你自己的工作。
陈默笑了笑说道:“霍总说得对,华鼎是凉州的主力军,这个我在经济年报里看得很清楚。”
霍天成听到“经济年报”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转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追问。
贾长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陈市长,凉州虽然条件差,但也有也有的好处,首先是干部队伍稳定,各个局办的同志都很配合工作,您来了以后只管抽大方向,具体的事情我们来做就行了。”
这句话的意思更直白了,就是告诉陈默你在凉州别插手具体工作,摆着就行了。
陈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贾市长客气了”,然后就没再接这个话茨。
周鼎山在旁边一直扮演着捧场的角色,贾长胜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霍天成夸凉州好他就跟着夸,但他在喝了第四杯酒以后嘴开始松了,说了一句“矿权的事都是上面定的,我们局就是走个程序”,说完以后自己也意识到说多了,赶紧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酒掩饰。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矿权的事都是上面定的。
哪个“上面”?是贾长胜?还是马振邦?还是更上面的人?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贾长胜又给陈默敬了一杯茶说道:“陈市长,在凉州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住房的事我让办公室尽快安排,车的事也给你换一辆好的。”
陈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笑了一下说道:“谢谢贾市长的好酒,改天我请各位喝茶吧,凉州的砖茶比酒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贾长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霍天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周鼎山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陈默转身走出了包间,走出了瑞丰阁的门,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冰冷干燥,把饭局上沾了一身的酒气和烟火气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
“师叔,华鼎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嚣张,他们在这里已经不是企业了,是太上皇,连自然资源局长在饭桌上都说矿权的事是上面定的,这个上面到底有多上面,我还得再摸。”
施耀辉的回复在三分钟以后来了,只有一句话。
“好,越嚣张越好,嚣张的人容易犯错。”
陈默看完,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宾馆。
回到房间以后他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贾长胜今晚这顿饭不是请他吃饭,是在给他做体检,从京城背景到工作态度到对华鼎的看法,三轮试探一轮比一轮深。
但陈默一个底都没有露,今晚这顿饭他吃了三个信息出来。
第一,华鼎在凉州的地位不是一般的企业,霍天成能跟市政府的常务副市长坐在同一张饭桌上而且说话的语气比副市长还大,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城市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二,周鼎山说的那句“矿权的事都是上面定的”,这个“上面”到底是谁,是贾长胜,还是马振邦,还是更高的人,这个问题很关键。
第三,霍天成接的那个电话,回来以后的语气明显变了,说明电话那头的人级别不低,能让霍天成在饭局上临时改变态度。
这个电话是谁打的?曾绍华?
陈默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关了灯躺下了。
明天去商务局,该去看看他分管的那一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