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锚定”这四个字,说出口容易,执行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戴芙蓉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揉捏整座烂柯山。原本被拓展出来的空地,边缘开始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
“大姐!你看日头!”馨兰惊恐地指着天空。
原本悬在正午头顶的烈日,此刻竟然像走马灯一样在天空中飞快穿梭。时而艳阳高照,时而暮色沉沉,时而星斗满天。
光影交错之间,山林间的草木也是疯长与枯萎交替,上一秒还是抽芽的嫩绿,下一秒就变成了枯黄的落叶。
“秋荷姐那边顶不住了!”馨兰摊开手掌,掌心的一枚铜钱正在疯狂旋转,那是秋荷给她的求援信号。
戴芙蓉神识一扫,只见西山的演武场上,秋荷正带着三百亲卫试图维持秩序。但诡异的是,这三百人像是被分割在三百个时空里。
有的士兵刚拔出刀,整个人就突然定格,身上的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剥落,直到变成一堆锈铁埋进土里;有的士兵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瞬间从中年步入老年,最后化作一副骨架瘫软在地,随即又在神力的滋养下重新长出血肉,变回婴儿,哇哇大哭。
“时间流速乱了。”戴芙蓉咬牙,从腰间解下一根金线,“馨兰,稳住心神,随我织网!”
她将金线一头抛给馨兰,两人分别立于断首坡的两端。戴芙蓉祭出神念,将金线无限延伸,化作一张巨大的金丝天罗,试图罩住这片狂暴的区域。
“定!”
金网落下,原本扭曲的光线稍稍收敛。但就在这一刹那,戴芙蓉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金网覆盖的边缘,也就是新旧土地的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朱玉。
此时的朱玉,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刚才追一个毛贼,一脚踏进了这片新拓展的区域。
在戴芙蓉的视角里,朱玉只是跨越了一步。
但在朱玉的感知里,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跋涉了整整三天三夜。
“朱玉!”戴芙蓉大喊。
朱玉猛地抬头,他的脸上布满了胡茬,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血丝和迷茫。
“夫人……”朱玉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那贼人在哪?我追了他三天,怎么还在原地?”
戴芙蓉心中一痛。朱玉并没有变老,但他被困在了一段重复的“三秒钟”里。他在那三秒钟里不断重复追赶的动作,主观意识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折磨,肉体却还在原地。
“回来!”戴芙蓉猛地收紧金线,强行将朱玉从那段乱流中拽了出来。
朱玉踉跄着扑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看着自己依旧年轻的双手,又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还在,才颤抖着说道:“夫人,这地方邪门。我在里面砍了那贼人几百刀,可他就是不死,我也死不了,我们俩就在那三秒钟里一直砍……”
听到这话,周围的移民顿时一片哗然。原本因为空间变大而稍显安心的民众,再次陷入了恐慌。
如果不能走路,不能追赶,不能移动,那这多出来的土地,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戴芙蓉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她看向馨兰,发现馨兰手中的竹简已经快被捏碎了。
“馨兰,”戴芙蓉的声音冷冽如冰,“统计一下。从现在开始,每一个踏入新区的人,都会丢失多少时间。我们要给这片土地……重新定价。”
夜色终于在混乱的光影中艰难地统一了下来。
或者说,是戴芙蓉强行用金线织成的“定风网”,把破碎的时间硬生生缝合在了一个相对静止的刻度上。
烂柯山迎来了它最诡异的一个夜晚。
月亮挂在天上,却一动不动,像个死气沉沉的银盘。
临时搭建的“时差营”里,火把通明。
朱玉坐在篝火旁,怀里抱着他那三棱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他没受伤,也没死,但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朱统领,喝口水吧。”一个小兵怯生生地递过水囊。
朱玉没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拔刀、挥刀、收刀。
唰——唰——唰。
他的动作标准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挥刀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别练了,朱玉。”戴芙蓉走了过来,身上的披风沾满了夜露。
朱玉停下动作,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戴芙蓉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朱家少年郎吗?他的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那是三天三夜高强度精神折磨留下的痕迹。
“夫人。”朱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谁,“我刚才又去那边转了一圈。”
戴芙蓉皱眉:“我不是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新区吗?”
“我没踏进去。”朱玉苦笑,指了指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新土地,“我就站在边界,看着那个贼。”
戴芙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新旧土地的交界处,那个被朱玉追了“三天三夜”的毛贼,正蹲在那里瑟瑟发抖。奇怪的是,那毛贼明明就在眼前,朱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他一步。
“我只要一抬脚,哪怕是风吹过去,时间就开始乱转。”朱玉的手微微颤抖,“夫人,我是个当兵的。当兵的活着就是为了抓贼、守城。可现在……”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渗血。
“我现在连抓个小偷都做不到!我在原地挥刀,他在原地跑,我们俩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那儿演了三天三夜的戏!这算什么无案之界?这是凌迟!”
馨兰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脸色比纸还白。
“大姐,数据出来了。”
她将地图摊开,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点。
“新拓展的区域,每一寸土地的‘流速’都不一样。有的地方过一天等于外面一年,进去的人瞬间就会变成白骨,然后又瞬间复活,循环往复。有的地方则是完全静止,飞鸟进去都会掉下来摔死。”
馨兰顿了顿,看了一眼朱玉,艰难地开口:“朱玉刚才待的那块地方,是‘三倍速’。他在里面追了三天的贼,外面的时间其实只过了半天。而那个贼待的地方……”
馨兰指着那个毛贼蹲着的角落,那是一个黑点。
“那是‘零点五倍速’。那贼在里面跑了半天,其实只跑了一步路。所以他们俩永远碰不到面,除非……”
“除非什么?”朱玉猛地站起来。
“除非你把那贼人杀了,或者那贼人把你杀了,并且双方都要在那一秒钟里,承受对方好几天的痛苦。”
戴芙蓉冷冷地接话,她看向朱玉,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怜悯,“朱玉,你现在不是士兵,你是这片土地的囚徒。”
朱玉愣在原地,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营地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秋荷在那边怒吼:“谁让你动的!给我站回去!”
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惨叫——那是一种肉体被迅速拉长、扭曲却又无法断裂的声音。
戴芙蓉和馨兰对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不仅仅是追不上贼。
如果不小心走错一步,哪怕只是去上个茅房,都可能要在地狱里绕上几圈才能回来。
“传令秋荷。”
戴芙蓉闭了闭眼,声音干涩,“把军营撤回来。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烂柯山……全员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