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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985章 诛心胜过斩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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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芙蓉消散后的第三天,烂柯山没下雨,却比淋了雨还湿冷。

朱临蹲在城门口的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渍。

那水渍旁,散落着几片还没被风吹走的黑色纸屑——正是那日假芙蓉崩解后的残骸。

“三弟,别闻了,那玩意儿没味儿。”

朱玉提着刀走过来,靴子踢散了那堆纸屑,“那帮孙子都抓瞎了,那假货就是一团气,抓不住摸不着,杀了个寂寞。”

朱临没抬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纸屑扫进去,系好袋口。他的动作很慢,像个收殓死人的仵作。

“不是气。”朱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是人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东西杀不完。”

朱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神阴鸷地看向广场上熙攘的人群,“只要这烂柯山里还有一个贪心不足的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免税三年’,这假货就能再‘想’出来一次。”

朱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玩意儿是大家伙儿脑子里长出来的?那老子总不能把几万人的脑袋都砍了吧?”

“砍脑袋是下策。”朱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得砍念头。”

正说着,前方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袄子的流民,突然跳上货摊,扯着嗓子大喊:“我是戴总管!奉天承运,开仓放粮!不收银子,只收破烂!”

这一次,不仅声音像,连那眉眼神态,都活脱脱是戴芙蓉的翻版。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狂喜,有人迟疑,更多的人是麻木——他们已经分不清真假了,或者说,他们不在乎真假,只在乎能不能占到便宜。

“反了!”朱玉怒发冲冠,就要冲上去砍人。

“别动。”朱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你看仔细了,这次不是‘愿力’凝聚的,是个真人。”

“真人?”

“嗯,脑子坏了的真人。”

朱临眯起眼,“他被‘群体妄想’感染了。刚才那个假芙蓉死了,但她的‘模因’留下来了。就像瘟疫,这人吸入了病菌,自己把自己当成了戴芙蓉。”

朱玉愣住了:“那……咋办?砍了?”

“砍了他,明天会有十个、一百个这样的人冒出来。”

朱临摇了摇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这叫‘模仿犯罪’。你越是打压,反弹越狠。秋荷将军杀人立威的法子,在这事儿上不好使。”

“那你说咋办?”朱玉急了。

朱临没说话,他逆着人流,慢慢走到了那个发疯的流民面前。

那人正张牙舞爪地指挥着群众搬货,见到朱临,呲牙一笑:“你是何人?敢挡本总管的路?”

朱临没拔刀,也没亮身份。他只是把手里的酒葫芦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渴了吗?喝一口。”

那“假芙蓉”愣了一下,本能地接过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烈酒下肚,他呛得满脸通红,眼神里的狂热稍微退了一丝。

趁他愣神的功夫,朱临突然伸手,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用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咒语,又像是梦呓。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发疯的流民眼神逐渐聚焦,看着朱临,又看看周围举着锄头镰刀的百姓,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我不是戴总管……我就是个要饭的……我想吃口饱饭啊……”

他瘫软在地,恢复了神志,却也耗尽了力气。

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刚才那种狂热的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了大半。

朱玉看傻了:“老朱,你对他说啥了?咒语?”

“不是咒语。”朱临收回酒葫芦,擦了擦嘴,“我告诉他:‘你演得不像。戴芙蓉左手有疤,你没有;戴芙蓉讨厌葱味,你刚才打嗝有葱味。’”

“就这?”朱玉不可思议。

“就这。”朱临冷笑,“妄想最怕细节。你用刀砍,是在强化他的信念——‘我是被害的总管’。你指出他的破绽,就是在瓦解他的信念。信念一垮,这病就好了。”

“可是,这么多人,你能一个个去纠正?”朱玉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所以我才说,秋荷的办法不行。”朱临转身,走向城中心那面贴满告示的墙,“杀人只能诛身,不能诛心。要破这个局,得靠‘法’。”

他走到墙边,看着戴芙蓉发布的《安民告示》和秋荷发布的《靖乱令》,忽然拔出匕首,在那墙面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你干什么!”不远处的戴芙蓉恰好路过,见状大惊。

“大姐,别急。”朱临没回头,继续在墙上刻画。他不是在破坏,而是在修改。他将两份告示的内容强行糅合,又在旁边加了一条极其醒目的条款:

“凡妄称官长、矫传政令者,无论动机,皆判‘诬告罪’。然,若其能背诵《烂柯律》全文,则可减罪三等。”

写完,他丢下匕首,对戴芙蓉和赶来的秋荷拱了拱手:“大姐,二姐。杀人立威,不如‘学法免罪’。那些想冒充你的人,大多不识字,更背不下律法。让他们去背,背不下来就得挨板子。这比砍头管用,还能顺便普及律法。”

“这……”戴芙蓉有些迟疑,“是否太儿戏?”

“不儿戏。”七公主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飞檐上,手里抛着一颗不知名的种子,“朱临叔叔这是在给‘妄想’设置门槛。以前当‘假总管’没成本,现在得考‘公务员’了。”

秋荷盯着墙上的新条款,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有点意思。背不下来的打屁股,背下来的……虽然免罪,但也证明了他脑子好使,给我当兵去。”

戴芙蓉看着那面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墙,又看了看朱临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就依朱大人所言吧。”

很快,新的告示传遍了烂柯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要“冒充长官”捞好处的流民,听说还要背书考试,顿时泄了气。毕竟,杀人或许需要勇气,但背书绝对需要耐心。

只有极少数几个顽固分子还在尝试,结果无一例外,都在背不出律法条文后被秋荷的士兵按在地上打了屁股,成了全山的笑柄。

“群体妄想”的风波,竟然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普法教育”方式,被朱临硬生生摁了下去。

但这只是表象。

深夜,朱临独自坐在城墙上,手里摩挲着那个装有黑色纸屑的布袋。他看着山下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眼神比夜色还深沉。

“借刀杀人……不,是借‘心’杀人。”他低声自语,“能让几万人的念头拧成一股绳,生出这种级别的幻象,那幕后之人,修为恐怕不在杨十三郎之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内城,那里有四位各怀心思的公主,有数百万迷茫的百姓,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敌人。

“这烂柯山,比我想的还要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