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阁原本是戴芙蓉特意拨给馨兰的一处清静院落……名为“安民阁”,但此刻,这里没有一丝安宁。
大门敞开,往日里用来栽种兰花的庭院,此刻已被堆积如山的竹简和木牍淹没。
风吹过,带起一阵墨汁和汗水的酸臭味。
十几个负责登记的文书赤着上身,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拿着刻刀,机械地在竹简上划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馨兰坐在案前,手中的毛笔已经握了整整六个时辰。
她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刚刚统计出来的黄纸,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数字却触目惊心。
“今日新增人口:四千七百二十一人。失踪注销:九百八十四人。待核实身份: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人。”
“这哪里是安民,这是在埋人。”
馨兰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烂柯山的天空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那是无数人呼吸吐纳出的浊气。
“大人,大人!”
一个年轻的文书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冲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木牍,由于跑得太急,最上面的一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馨兰眉头微蹙,却没有责怪。她看得出来,这孩子也就十六七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何事惊慌?”馨兰强压着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那文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木牍:“大、大人……又、又生出来了!”
“生出来什么?”
“一模一样的……人。”
馨兰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她带得一阵晃动,那张写着数字的黄纸飘落在地。
她快步走到那文书面前,接过木牍。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两行字:
甲号:王二狗,男,年十六,籍贯青州府李家村。特征:左眉断痕,右耳缺角,胎记于背。
乙号:王二狗,男,年十六,籍贯青州府李家村。特征:左眉断痕,右耳缺角,胎记于背。
不仅是名字一样,连体貌特征的描述都一字不差。
“这是谁登记的?”馨兰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种玩笑,现在开不得。”
“不是玩笑!真的是两个人!”文书带着哭腔喊道,“他们俩就站在外面,长得……长得就像照镜子一样!连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全都一样!负责登记的刘老头当场就晕过去了!”
馨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走出安民阁,来到外面的广场上。
此时已是深夜,但户籍司外的广场上依然灯火通明,数千名新来的移民排着长龙,等待着身份的确认。而在队伍的最前端,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面对面站着。
月光下,馨兰看清了他们的脸。
确实是两张毫无差别的脸。不仅仅是相似,而是仿佛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怕是孪生兄弟,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但这二人,连眼神里的怯懦都完全一致。
“你们叫什么名字?”馨兰走上前,沉声问道。
“王二狗。”左边的少年回答。
“王二狗。”右边的少年回答。
声音同步,语调一致。
“籍贯?”
“青州府李家村。”
“青州府李家村。”
“父母是谁?”
“爹是王老五,娘是赵氏。”
“爹是王老五,娘是赵氏。”
馨兰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身后,掀开他们的后衣领。果然,两人的后背上都有着一块形状、大小、颜色都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胎记。
负责维持秩序的朱风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查过了,没有伪装,也不是易容。他们的气血波动频率……也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馨兰喃喃自语。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血脉、气息,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会因为先天禀赋的不同而有细微差异。这是天道赋予生命的多样性。
但现在,这种多样性正在消失。
“馨兰姐,怎么办?”朱风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如果不把他们区分开,户籍就是废纸。以后若是有人犯罪,我们抓哪一个?若是有人领赏,我们发给哪一个?”
馨兰沉默着。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无辜的少年,他们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围观。
这不仅仅是技术难题,这是法理的崩塌。
如果法律无法界定“你是谁”,那么所有的契约、刑罚、权利都将失去意义。烂柯山可以容纳流民,可以对抗天灾,但如果连“人”的定义都模糊了,这片土地还能称之为“人间”吗?
“先……先给他们编号吧。”
馨兰咬着牙,做出了妥协,“甲号王二狗,乙号王二狗。暂时归入‘待定’册。”
文书颤颤巍巍地记下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又一个王二狗!”
“不!这次是三个!”
“天啊,全是一样的!”
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去。只见黑暗中,又有三个长相完全相同的少年挤出了人群,他们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朱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批量造人?”
馨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造人。
这是印制。
某种力量正在抹除个体的独特性,将人变成可替换的零件。
她抬头望向断首坡的方向,那里是杨十三郎坐镇的地脉核心。
“官人……”她在心中默念,“如果你再不给我们指条路,烂柯山就要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鬼域了。”
夜风呜咽,吹动着堆积如山的户籍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片失去身份的土地,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
巡街回来的朱风刚松口气,街角却撞上第三个“王二狗”——正被原主打得鼻青脸肿。两人连伤口位置都对称,围观者却不知该拉偏架还是各打五十大板。
“抓活的!”
朱风吼道,刀鞘砸向其中一人膝弯。那人应声倒地,另一人竟同步痛呼蜷缩,仿佛痛觉共享。
朱风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倒地的“王二狗”爬起,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尖叫着撞向他刀口——不是寻死,是要借他之手“同归于尽”。
刀锋擦过,两人衣襟破裂,露出胸口一模一样的青色鳞片状胎记。朱风猛然醒悟:这不是两个人,是一个“模因”分裂出的两具肉身。
他刚想喝止,远处又传来第四声熟悉的“哎哟”——那声音,正从他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