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泣血,将烂柯山千仞孤峰浸染得一片肃杀。
山口死气如墨,凝而不散,连周遭灵气都透着一股枯朽的寒意。
杨十三郎一脚踏出山界,足下青石板无声龟裂,一缕灰白死气自岩缝间袅袅升起。
此乃烂柯山底淤积百年的秽煞,寻常修士触之即腐,此刻悄然缠绕在他破旧的青衫之上。
紧随其后的朱玉肋下微紧,那埋于骨血中的玄铁刺似有所感,泛起一丝冰寒。
他并未拔刺,只是垂首沉声道:“大人,山煞太重,恐惊无回。”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之声。
一辆玄铁重马车碾碎暮色,在二人身前稳稳停住。车帘被一只覆着芙蓉玉镯的纤手掀开,大夫人戴芙蓉端坐车内,眸光如霜刃出鞘,冷冷扫过杨十三郎身上的死气:“官人,你这一身烂柯秽气,是想将无回城也化作死地么?”
秋荷、馨兰与七公主随后下车。四位夫人气度雍容,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彼此气机隐隐勾连,竟将山口涌动的阴风都生生逼退了半尺。
地面微震,朱树自土中钻出,拍去满身尘泥,咧嘴道:“大人,大夫人,属下方才探过地脉,这烂柯山的龙气,怕是已经朽烂了。”
一旁的朱临正低头调校臂上机关,玄铁刺的冷光在他指间流转,闻言并未抬眼,只冷硬道:“地脉朽烂与否未知,但大人身上死气已触动了属下的机关示警。此城,有变。”
树梢微不可察地一沉,朱风如鬼魅般落于车顶阴影之中,声音缥缈如夜雾:“大人,山外三里,信鸽三拨,直飞无回城主府。有人已先我们一步布棋了。”
朱玉上前半步,向四夫人恭敬行礼。此时,守城方向却传来几声兵卒的哄笑与讥诮。
“哟,那不是从烂柯山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么?就这副乞丐模样,也配进无回城的门?”
朱玉眼中寒芒一闪,肋下玄铁刺微微震颤,作势欲出。却见戴芙蓉连眸光都未曾偏斜,只冷冷整了整袖口,一缕无形剑气已然透体而出。
方才还叫嚣不已的兵卒,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他冷汗涔涔,双腿一软,竟连滚带爬地推开城门,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再有。
入夜,无回城“醉玲珑”客栈顶层。杨十三郎推窗欲纳气,一只信鸽却直直撞死在窗棂之上。
朱风鬼影般掠出,自鸽腿取下卷得极紧的血书。展开观之,只见暗红血字如咒:
“饕骨饥,城将移。”
与此同时,馨兰袖中机关鸟红光乍现,发出极细微的机簧轻响。她秀眉微蹙,低声道:“大人心头的守心藤……在共鸣。这满城的死气,怕是要活过来了。”
夜色如墨,无回城的万家灯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醉玲珑”顶层这间雅室的阴冷。
杨十三郎端坐主位,指节轻叩桌面,那枚刻着“三界五案”的玉佩在掌心泛着幽光。
戴芙蓉立于窗前,背影如剑,正冷冷注视着城主府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死气。
“十三郎,”戴芙蓉并未回头,声音寒冽如碎玉,“那城主府上的死气,混杂了镇岳司的封印之力。看来,这无回城的水,比烂柯山更深。”
秋荷坐在侧位,指尖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寒芒,她蹙眉道:“夫君身上死气虽重,但脉象却稳。只是那饕骨兽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若真如血书所言‘城将移’,这满城百姓,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待宰?”朱玉冷哼一声,肋下玄铁刺微微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大人,属下请命,今夜便去城主府探个究竟。若那城主真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属下这玄铁刺,不介意替天行道。”
“不可鲁莽。”七公主开口,她把玩着一枚皇家玉佩,神色凝重,“那城主敢在无回城这等凶地设局,必有依仗。况且,方才馨兰的机关鸟探得,城主府四周布满了‘影骨阵’,强行闯入,必会打草惊蛇。”
馨兰此时正操控着一只机关萤火虫,微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轻声道:“大嫂所言极是。那影骨阵与地脉相连,一旦触动,全城百姓的影子都会成为它的耳目。属下已标记了阵法的薄弱处,若要潜入,需从地脉井入手。”
一直沉默的朱树忽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瓮声道:“地脉井属下熟。那井壁上的封印符文早已崩断,若是寻常修士下去,必死无疑。但属下可借土遁之法,带一人下去探查。”
朱临手中的机关臂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他冷硬道:“地脉井下方必有机关暗弩。属下可先行布设干扰机关,掩护朱树。只是,谁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杨十三郎身上。
杨十三郎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位夫人,又落在朱家四兄弟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回城,乃镇岳司旧地。这饕骨兽,怕是冲着我这身烂柯山的死气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痕迹:“既然有人想请君入瓮,那我便去会会这‘饕骨’是何方神圣。”
戴芙蓉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如此,我们便陪你演这出戏。明夜,分头行动。”
她玉手一挥,在桌上虚划出一道阵图:“馨兰,你负责破解影骨阵,为地脉井开路。秋荷,你随我明面上去拜会那城主,探他底细,顺便牵制住城主府的主力。七公主,你身份尊贵,那城主不敢轻易对你下手,你便在内府游走,看看能否找到那‘饕骨兽’的弱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朱家四兄弟身上:“朱玉,你肋下玄铁刺感应最强,你便与十三郎同行,互为犄角。朱树、朱临、朱风,你们三人负责外围接应,若有变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大人全身而退。”
“遵命!”朱家四兄弟齐声应道,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烛火摇曳。
杨十三郎看着眼前这四位性格迥异却同样坚毅的夫人,又看了看誓死追随的朱家四兄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既然这无回城想拿我炼骨,那我便看看,这口‘饕骨鼎’,能不能吞得下我杨十三郎!”
是夜,无回城的死气愈发浓重,一场针对饕骨兽与城主的猎杀,在四夫人的定计下,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