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
闫解放眉头拧成了疙瘩，下巴往前一探，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既透着股子憋屈，又藏着几分精明。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老理儿也没说让老幺独吞啊！
这些年老爷子头疼脑热，哪回不是我跑前跑后照料？比你上心多了！
你倒好，这会儿一门心思就想着抢房子？再说大哥是老大，在外头替家里撑着场面，
半句争抢的话都没有，你倒先跳出来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跟你讲的是老规矩！”
闫解旷往前凑了凑身子，胸口都快顶到闫解放跟前，声音里带着股不服输的较真劲儿，
话刚出口又怕被外头人听见，忙不迭把声调压了下去：“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我是老幺！街坊四邻都看着呢，谁家最小的儿子不是守着老家产？
你没见人家刘光福？他也是老三，家里最小的那个，不就顺顺当当继承了自家房子？
刘光天身为二哥，半句争抢的话都没有，多通透！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当二哥的，让着我这老幺怎么了？别跟我在这儿耍那些哩格儿楞！”
俩人越吵越僵，脸都快贴到一块儿，话题自然而然就扯到了老爷子的退休补贴上。
闫解放咽了口唾沫，眼神飞快扫过厢房门口，又立刻落回闫解旷身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权衡，眼底却藏不住算计：“还有老爷子那笔退休补贴，
他是公办教师，这笔钱指定少不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笔钱咱哥俩得平分，这样才合理，也能堵得住旁人的嘴。”
“凭啥要跟你平分？”
闫解旷立刻反驳，脖子一梗，语气笃定得很：“你想都别想！
房子你要争，就这点补贴你也惦记着分？你这叫当哥的样儿吗？
你咋好意思张开口，跟自家亲弟弟抢东西？嘿，还真新鲜了，合着你就这点出息？”
闫解放被噎得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手点了点闫解旷的胸口：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好歹我是你哥！”
闫解旷一把打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又拔高了些：“你是我哥又咋地？
别净想些不着边际的事儿！这补贴本就该归我，你少在这儿瞎琢磨！”
“啥叫本该归你？姥姥的！”闫解放也来了火气，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些年我伺候老爷子的时候，你在哪儿？整天屁颠屁颠跟着狐朋狗友瞎混，
连老爷子的面都见不着几次，这会儿倒来争好处了？
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废物点心的样子，还好意思说这话！”
闫解旷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推闫解放，嘴里骂道：“去你大爷的！
少在这儿翻旧账，甭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我是老幺，家产就该有我的份，你跟我争这茬，你觉得你占理吗？”
“就你占理？”闫解放冷笑一声，往旁边轻巧一躲，没让他推着，
“这房子是老爷子的，他生前压根没说过给谁，你就敢拍胸脯说是你的？”
闫解旷被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跟你说正经的，不管老爷子说没说，这家产都该有我的一份！”
闫解放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行啊，有你一份没错，
但你能拿多少，得咱哥仨一块儿商量着来。”
一旁的闫解娣端坐着，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半分劝架的意思都没有。
屋里的争执声还未停歇，院里的热闹却已散得七七八八。
人情份子钱一随完，沾亲带故的街坊们客套几句便陆续离场。
原本拥挤的院子渐渐冷清下来，只剩几串未摘的白纸在风里轻晃，
透着股曲终人散的寂寥。
背旮旯的墙根下，闫解成和刘光天俩老哥俩并排蹲着，
各自夹着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烟味混着尘土气缓缓漫开，刘光天猛吸一大口，缓缓吐出一圈浓烟，喉结动了动，
开口道：“解成哥，说实在的，这年月能稳住日子就不错了。
我那俩孩子也算争气，闺女进了国营厂当技工，虽说累点，但工资踏实；
小子跟着师父学修家电，现在也能自己揽活儿了。”
闫解成微微点头，指尖的烟已燃了大半，他轻轻一弹，
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是这个理儿。
就这会儿光景，铁饭碗也不如以前牢靠了，你家小子能学门手艺，算是踩对了路子。
哪像我跟你嫂子，守着自家这小院子，日子过得平淡，也就够一家老小糊口。”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语气里裹着几分知足，“好在孩子们都懂事，
我那儿子在读中专，学的是会计，以后好歹能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
不用像咱这样风吹日晒、操劳奔波。”
刘光天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日子也算舒心的了，安稳。”
“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闫解成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院里冷清的角落，屋里两个弟弟的争执声隐约传来，
他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你看我家解放和解旷，
这会儿还在为房子和补贴闹得脸红脖子粗。
我这当大哥的，也只能看着。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自家兄弟，总不能真闹到翻脸的地步。”
刘光天掐灭手里的“大前门”烟卷，用鞋底反复碾了碾烟蒂，撑着墙慢慢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和散落的烟灰：“得，家里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你这儿看情况也快散了，你该忙你的就忙你的，别管我。
等过些日子闲了，咱老哥俩再找个地方聚聚，好好唠唠。”
说着便摆了摆手，拎起墙角放着的旧布包，朝着院门走去。
闫解成也跟着起身，将烟头摁灭在墙根的砖缝里，
陪着他走到垂花门口，挥着手应声：“成，路上慢着点！”
目送刘光天走远，他才转身往回走。
隔壁院街坊家的电视机声忽然响起，隐约传出《渴望》的主题曲，歌词缓缓飘来：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熟悉的旋律裹着秋日的凉风，掠过院子里晃动的老槐树枝桠，
也轻轻吹进了闫解成的心里。
他望着屋门方向隐约传来的争执声，目光落在那间从小住到大的西厢房上，
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被过往的阴霾彻底覆住。
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刻进骨缝里的煎熬翻涌而来：
十五岁那年，他把书包一扔，就跟着街坊扎进了工地。
搬不完的青砖磨得手掌起满血泡，结痂了又被磨破，渗着血珠也要攥紧铁锨；
在菜市场帮工到深夜，冻得脚趾发僵，就揣着两个凉窝头往家赶。
打零工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都被老爹伸手要走，
一分不留地锁进那个旧木匣，连张毛票都不肯给他留。
可日子依旧苦得难挨，家里顿顿都是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刮得搪瓷碗底沙沙作响，咽下去没半个时辰，胃里就饿得发空、隐隐作痛。
那些漫漫长夜，他蜷在冰冷的土炕上，肚子里的饥火烧得人辗转难眠，
只能悄摸溜到灶台边，对着水缸咕咚咕咚灌凉水。
凉水浇得胃里更疼，却好歹能压下几分饿意；
实在熬不住时，就把枕头角咬得发潮，死死憋着不吭声，
眼睁睁等天光刺破窗纸，盼着能早点扛过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