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星期日的讲述。
流萤这一次并未沉默,只是摇了摇头。
“清醒...”,她重复着星期日话语中的那个关键词。
【如果要为万众维持这座乐园,总得有一人陷入孤独的清醒中,直到宇宙的尽头】
“也就是说,那乐园仍是一场梦...踏入乐园,便意味着要放弃现实...对么?”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星期日,同时转动视线,环视着周围所处的景象。
随之倒映在流萤瞳孔中的,是建立在虚幻上的梦境。
是啊...虚幻。
到头来,所有的一切,还是虚幻的。
流萤在心中呢喃着。
但下一秒。
“这并非放弃,而是超越”
“血肉苦弱,如果物质是精神苦难的根源,那我们理应战胜它”
星期日纠正的话语,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在这样的【幸福】中,人们从未真正战胜苦难,也永远失去了战胜苦难的机会”,流萤反驳道,“换一种说法...这就是【逃避】”
“当然,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逃避并不可耻。恰恰相反,每个人心中都有逃避的种子”
星期日并未因此恼怒,只是伸出手,指向流萤,“流萤小姐不也这么觉得吗,生命因何而沉睡?——是因为人们害怕从梦中醒来”
“...”,流萤睁大了瞳孔。
【人们为何选择沉睡?我想,是因为害怕从梦中醒来】
这是当时流萤在梦境中,给出的回答。
看样子,隐藏在阴影中的隐夜鸫,将这一切都告知给了星期日。
是啊...
她确实这么说了,对身患失熵症的流萤而言,梦境给了她一个和常人无异的健康身体。
在这里,她可以体验美食,游乐设施;可以自行奔跑,以流萤而非萨姆的身份,行走在街道上。
可以自由行动,而不需要待在维生舱里,静待死亡的倒数。
...
这一切,都被星期日所知晓。
因此,在他的视角中,流萤其实最能体会这份理想的人。
因为流萤是在场所有人中,那个最受现实苦难折磨的人,也是最能体会到梦境美好之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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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
...
精心饲养的小鸟终因失衡坠地身亡,关爱反到成了悲剧根源。
选择以同谐的名义庇护逐梦客,却因善意酿成更大悲剧,善意反酿恶果。
为传扬【同谐】和救助灾民而奔赴战场,却中弹重伤,以强援弱不可信。
这三道抉择,是星期日命运中所经历的三次重要时刻。
“世人便无需再承受现实之苦”
“唯有如此,人类才能以最高洁的姿态面对命中注定的结局,度过充满尊严的一生——这就是【幸福地活着】”
此刻的他,高声呼喊着名为【七休日】的理想国,认为只有以【秩序】替代【同谐】,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
当着理想的乐园降临现实,当一切美好事物从想象中具现。
苦难将从世人的命运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幸福。
...
古希腊,雅典城内。
“...这是一个我们无法反驳的理想啊”
“理想国么...”
这个时间线的柏拉图,已经是苏格拉底饮下毒鸩之后。
他因为痛苦于“愚民大会”和“多数人的正义”,而将自身的理念和期许,都投入到了《理想国》的作品中。
而此时此刻,天幕中的星期日,正在将理想国附诸于现实。
毫不夸张的讲,一旦星期日真的成为了秩序的化身,并且真的能够如他所讲的那样——以绝对的公正,维系乐园的存在。
那他就已经实质上成为了现实中的哲人王。
能够在同时具备长久的寿命,清晰的头脑,绝对的公正,高贵的良心的情况下。
如烈阳般悬于高空,照耀着乐园中的每一个人,使得罪恶无处遁形。
...
不得不说,这是十分诱人的,对柏拉图而言,这几乎和他的设想完全符合。
因此,如果真让柏拉图去选择,他肯定.....
“我会予以否定”
柏拉图毫不犹豫做出的选择。
在柏拉图学院内,一旁的学生们在听见柏拉图的回答后,纷纷发出了极为诧异的疑惑声
“否定?为什么?!”
“吾师,这不正是在验证您的理想么,如果星期日能够成功,那永恒的乐园就真的实现了!”
“是啊,吾师。如果说星期日是化身为了独裁者,那我们也会予以否定。可现在,他所做的本质是——以秩序的独裁运行同谐的包容”
柏拉图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看向天幕。
“是啊,星期日是一个好人,我能够看见他的灵魂在散发着金色辉光”
“虽然在故事中他充当着反派,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在【爱着这个世界】”
“他是一位独裁的暴君,一位以【爱】的基点出发,展露着强烈控制欲的暴君”
哪怕经历三次足以令信仰彻底崩塌的事件,星期日依旧愿意牺牲自己一个人,令整个世界都免遭现实之苦。
不仅如此,他完全无视了世人对自身命运的选择权利,强行将所有人都纳入到这新生的梦境中。
代替所有人,做出了选择。
傲慢君主的称呼,再合适不过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反对他的计划”
“但要声明一点——【我很赞同星期日的理念和目标】,所谓的反对,仅仅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
.....
对于柏拉图而言。
星期日就像是史诗中的黄金英雄一样。
身上同时具备【公义】【坚定】【德性】【仁慈】...等多种高贵的品质。
而星期日所提出的目标——【构造一个供世人栖息,永恒幸福的乐园】。
柏拉图更是双手双脚的支持。
从始至终,柏拉图所否定的,从来都不是星期日这个人和他的理念,而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
“因为无法真正解决匹诺康尼所处的困境,也无法真正解决现实中的种种苦难”
“所以便选择了逃避,用营造一座虚幻的梦境乐园,以夺取世人未来为代价,让他们沉睡在梦境中”
“最后,还并将这逃避的举措,称之为——【战胜苦难】”
“这绝非建造乐园的正确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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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与伟大的事业并不冲突”。
天幕中,恰时响起了星期日的回答。
仿佛是在回应柏拉图的话语一般。
画面中的星期日摇了摇头,“唯有承认这点,我们才能理解人性的软弱,进而包容,进而庇佑”
面对流萤和柏拉图指责的【逃避】,星期日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很直接就承认了。
他承认这是一种逃避的行为,也确实不能将新生的梦境称之为【真正的乐园】。
以上种种,星期日都会承认。
但是——
星期日从未说过,他的目标仅仅是建造一个梦境中的乐园。
从始至终,【梦境】就是是一种现实和理想妥协后的产物。
他的真实目标,远不止于此。
可这一切,他不准备就此说出。
...
“我...”,看着星期日坦然的反应,流萤有些欲言又止。
在踌躇了一会儿才坚定开口,“我认可你是一位天生的领导者。你对人类充满悲观,却依然怀抱着否定的心,予以众生平等的怜悯”
“但是——”
流萤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坚定,她没有被星期日说服,而是遵循着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和你不同,我是为【自我】而活的。在我看来,人为自己做出选择,是理所应当的行为,也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也许逃避是弱者的天性,但谁是弱者...不应由他人来定义”
“难道在你眼中,我也要被归类为弱者吗?”
“我并不这么觉得”,她如此说道。
“既然流萤小姐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星穹列车自然也会给出我们的回答”
“交给你了,穹。就像米哈伊尔先生嘱咐的那样,告诉他我们的选择吧——”
在流萤讲述完自己的想法后,一旁等待许久的姬子也做出了回应。
她以星穹列车领航员的身份,宣布了星穹列车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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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关乎理念的争辩,在此刻暂时落下帷幕,进入幕间的休憩时刻。
短短交谈的呼吸间。
星期日毫无保留的,展示着自己内心的所有思绪。
就像是悬于高空的烈阳,不屑于用阴影来隐藏自己的身形。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真是个圣人般的宏愿啊...”
这句话,是庄周发自内心的感慨,没有丝毫夸张的意味在里面。
“让他们无需为【活着】而烦恼,而是要为如何【活着】而烦恼”
“如果真能实现...不,就算没有实现。当他真的为之付诸行动的那一刻,纵使失败,也足以令世人铭记了”
【我要做的,是令世人免遭现实之苦,令他们得以安息永恒的幸福】
【只有从生活的重压中解脱,才能复归灵魂的平静】
庄周在心中,默默重复着星期日所阐明的理想,看向天幕的目光也越发变得敬佩。
以上两句,是星期日理念的基石。
至于后续,如何让人们在精神层面的有所富足,如何避免欲望不断突破阈值,如何防止梦境中也有罪恶产生,甚至于如何维系梦境的永久存续。
那都是在这基础理念上,所延伸出来的衍生物。
究其根本。
星期日认为,正是现实生活中的重担,以及对于生存物质的需求,导致了【弱肉强食】的残酷现实。
这样的现实环境,在潜移默化中异化着生活在其中的人类。
最终导致了,现实之苦。
“已然堕落的梦境中,诞育出了知更鸟和星期日这样的双生子”
“这世界还真是荒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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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故事中来。
.....
而所谓的选择,还需要从那枚钟表匠遗留的【梦泡】开始说起。
时间回退至你们尚未离开流梦礁的时间点。
在得到了这枚梦泡后,因为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于是姬子便去往了梦境贩售店,找上了那位爱德华医生。
最后——
从黄金的时刻归来时,姬子更捎来了一个强有力的推断——【钟表匠】怀中空无一物的梦泡与门童米沙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了求证,列车组携米沙一道,再次进入米哈伊尔的梦泡——如无意外,一切真相就潜藏在这段稚子的长梦中。
“梦境贩售店的爱德华医生告诉我,梦境由记忆凝聚而成,如果内核空无一物,梦泡是无法成形的”
“所以我想,作为酒店门童,星穹列车的朋友中最了解匹诺康尼的人,小米沙,你应该能帮我们解开这个疑惑?”
“唔...梦泡的事我懂的不多。但如果各位想弄明白这幢大房子是什么...我会努力试试的!”
.....
在进入梦泡后,里面的景象和原初梦境无比相似。
而在看到周围的景象后,米沙的内心里也浮现出了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这里明明不是酒店,差别也很大,但我总觉得自己来过,而且...住过一段时间”
“如果没记错,沿着那条走廊向前,有一座温暖的壁炉。我和钟表小子常常在那烤火,听木柴噼啪作响”
“而另一边的房间是...是放玩具的屋子。我喜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在地上摊开,然后挨个给他们编故事”
米沙几乎是下意识,就讲述起周围房间和通道的作用。
就仿佛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哪怕记忆不记得,依然能够靠本能察觉到不对。
“不对,不对,我不是在流梦礁长大的吗?那这里又是...”
米沙捂着额头,显得有些难受,他感觉到脑海中翻涌起了许多画面。
就好像这些记忆本就属于她一样。
“这可能是一种名为【失忆】的现象”,看着有些迷茫的米沙,姬子解释道,“别担心,小米沙,每个人总会忘记一些过去”
“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睡在了脑海深处。同样地,我们也能把它们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