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榆匆匆往揽惠轩去，半道才发现身后跟了个人，是敏通。
“差点把你给忘了！”，她转身，停下脚步。
走出云隐堂时并未见到对方，想着应是去传信还未回来，没成想他脚程这般迅疾。
“母亲将你推荐给我，看来确有出众之处。”，秦小榆打量着他说道。
敏通躬身，“小姐过誉，小的不过是尽力当差罢了。”。
秦小榆环视四周，在得到冷霜确认后继续道：“褚颂梨此人，你可知晓？”
敏通眼波微动，声线更低：“小姐所指——可是正四品翊卫中郎将，靖宁王独女?“
“很好！“，秦小榆面露赞许，“我要知道她所有底细——自幼至今的喜好习性、经历旧疾、与何人结怨、同谁交好，如今麾下属员、府中亲长关系……事无巨细。”
接着她又向前半步：“更紧要的是，这几日她的一举一动，必须盯紧。随时来报。”
“是。”敏通应得干脆，躬身一礼后，身影一晃便隐入廊柱之后。
“瞧见没？他这身法……”秦小榆脱口而出，“怕是不逊于福年啊……”
话出口的刹那，她自己也怔住了。
这些日子不见，他…还好嘛？
一路思绪纷乱，快至揽惠轩门前，却见到了周主簿。
“秦大人“，对方先行一步上前。
“周主簿有何事？不妨…书房详谈？“
对方语气焦急：“大人，请速随下官回衙署……“
司农寺议事厅内，会议已进行多时。
柴寺卿端坐上首，面色凝重。左右少卿分坐两侧。
下首数名官员正对着舆图，陈述各地禾苗枯死状况。
秦小榆向上首的柴因黎微一颔首，便悄声落坐。
“依你所见，今秋折损几何？”，柴寺卿眼神回应后，便打断陈述，径直发问。
那官员喉头滚动：“下官遍历诸州，粗估……损五至损七。”
那人声音沉重，堂中随即一片死寂。
柴寺卿目光转向另一人：“太仓现储粟米多少？可应急挑拨又有几何？”
被问者立刻翻开账册，语速快而清晰：“回大人，太仓实存粟米一百九十万石，然其中八十万石为诸卫官禄及京官秋俸，已定簿籍，动之则乱朝堂；可立即动拨者，至多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柴因黎沉吟片刻，又看向下一人：“漕渠九月前尚有几船可抵？”……
会议便在这般紧张的情形下，激烈的持续着。
秦小榆指尖摩挲着桌案上放的那几穗干瘪，甚至带着点点霉斑的麦子。
耳畔是同僚们关于减产几何、何处调粮的激烈争论，其中不乏推诿与悲观之词。
直到上首目光扫到她：“秦大人，有何见解，不妨也来说一说。“
被骤然点名，满堂视线齐聚，秦小榆呼吸微紧，思绪有一瞬凝滞——
正待组织言语，对席一位面貌敦厚的中年官员起身拱手：“秦大人，先前推广的‘红薯插秧法’，便由下官督办。至今已十余日。”
柴寺卿颔首：“现下情形如何？”
对方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回大人，插秧成活率颇高，约近九成！藤蔓生长迅速，如今已爬蔓尺余，垄间一片青绿，长势喜人。虽距结薯尚早，但确已成活，百姓见此青绿，民心稍定。”
“好！”柴因黎赞了一声，随即又看向秦小榆，“此乃秦大人前策之功。然……如今灾情虽稳定，作物却折损严重。若仍施补种之法，犹恐不及……”
此时秦小榆心中已明晰对策。
她缓缓起身，先向对席官员致意，随即朗声道：
“寺卿大人，前番插秧意在补种。而今秋粮欠收，下官以为：可借现存茁壮之红薯藤蔓，再行 ‘加密扦插’ ！”
“加密扦插？” 满堂哗然。
“正是！”秦小榆语气肯定，“之前补种的薯藤，可精选最强健、芽点饱满者，在不伤根本之前提下，每株取一根最健壮之顶梢，另行扦插。“
因其已积累十余日生长之力，且当下气温仍合薯类生长，其生根、爬蔓、结薯之速，必远胜从头开始之春薯或月前的插秧！”
她环视众人：“此法本质乃 ‘以藤为种，与天争时’！“
“据下官估算，如此加密扦插，约三十至三十五日后，便可开始结小块茎，四十至五十日，便有显着收成！”
虽单株产量虽略有减少，但加密扦插，却可极大提高每亩株数！”
有人质疑：“即便如秦大人所说，能活能收。可这加密扦插所得之粮，又够几人果腹？”
秦小榆从容应答：“假设一亩良田，今取前番已成活薯田之健壮藤蔓，进行加密扦插，每亩可插四千至五千段！即便保守估算，扦插成活七成，亦有近三千五百株。“
”按每株急收期可得鲜薯二两，那么一亩之地，四十至五十日后，即可得鲜薯约四百三十余斤。“
”何况此次扦插，若在霜降前采收，结薯时间充裕。其产量与生长速度，远比补种任何其他谷物更高！”
她看向上首声音坚定：“寺卿大人，此非臆测。按之前所报之成活与长势，是为前半程实据；下官所呈之推算，便是后半程推演。“
”当下之急，唯有红薯扦插，能于霜降前抢出一季救命粮！ 恳请大人立即决断，收购、剪取现有健壮薯藤，广发农户，指导加密扦插！此外……“
她指向桌案上的麦穗，“此等霉变之粮，若混入仓廪，一坏十，十坏百，恐引发疫病。故当务之急，须速判霉坏之数，专项处理。”
“秦大人可有何良策？“
“回大人，在秦某看来霉变之物，如同疫病，迟断一日，则多损一亩。”
“故，霉变之物须单独堆放，远离田舍水源。焚烧时需猛火彻底烧透，务求成灰白之烬，绝不可留黑炭。”
“另，所得灰烬不得直接还田，需先集中于陶缸之内，以雨水淋溶月余，析出灰碱水剩余残渣方可匀撒薄施于田。如此，既得其肥，又绝其病。”
“如你所说，那析出的灰碱水中必含有害之物，那又当如何处置？“，又有声音问道。
“诸位大人可放心，那灰碱水虽含霉变之物，却可用来制皂。“
“制皂？“，堂内响起疑惑之声，这东西她们可闻所未闻。
“不错。“，秦小榆点头。”此皂与平日使用之澡豆有异曲同工之妙，清洁之力却更胜之。“
柴因黎坐直了身子，细细听来。
“且相较与澡豆，其存放时日更长。不过……关于制皂一事，可容后再议。“，秦小榆又将话头转回。
“方才所言天灾之下，除霉变作物外，豆类，麦子皆出现瘪壳，少穗等诸多情行。往日又都是何处理？“
“多是交由百姓自行处理……或焚烧，亦有作粗饲的……“，有人回答。
秦小榆蹙眉，“如此，倒是可惜。“
“喔？秦大人另有高见？“，柴因黎兴趣更甚。
秦小榆继续着：“下官提议，可将此类不宜入仓之粮，连同倒伏的黍秸、豆蔓，于秋收时统一分类处置。”
她举起手中样本：“籽粒干瘪、植株尚带青绿者，可铡碎压实，入窖发酵，制成青贮饲料，为越冬牲畜储粮。“
”如此可保今冬明春的耕牛、驮马不致掉膘无力，来年春耕方有指望。”
话音方落，一位面庞红润的少卿哂笑：“秦大人倒是心慈，然则那青贮之说闻所未闻，想来必耗人力物力，若不成……岂非徒劳民力？”
说到此，质疑之声又起。
秦小榆不疾不徐，引述古籍零散记载，结合农人积肥发酵之经验，阐明其理与可行之处。
柴因黎指节在案几上轻叩，目光沉凝良久，终于重重一拍：
“郑司丞！你既熟悉前情，便由你协同秦寺丞，即刻厘定收购薯藤、指导扦插之细则，以司农寺令行文相关州县，火速办理！霉粮焚烧之事，亦由你一并督办，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郑玉梅肃然应道。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思匆匆离去执行。
秦小榆故意缓步，等柴因黎将离正堂时，方上前低语：“寺卿大人请留步，下官尚有两点细务需单独禀明。”
柴因黎驻足，深看她一眼，将其引入一旁静室。
秦小榆稍顿，开口道：“方才堂上所议青贮，制皂二事。诸多同僚心存疑虑，恐其法不成，空耗人力。“
“下官请于自家田地辟出一隅，以部分瘪麦、秸秆依古法并改进之方，试做青贮窖。“
“一则，可亲自验证其法，优化流程，为日后推行积累实据；“
“二则，霉变作物焚烧所产灰碱水，奕可提前试制清洁皂类。此可谓一举多得。”
柴因黎眼中金光一闪，已明其意。
见对方首肯，秦小榆继续，“加密扦插所需健壮薯藤，其甄选标准、剪取时机、运输保湿之法，下官已有粗略章程，但需与郑司丞细化。“
“并请大人授权调派数名熟悉农事的得力属官，分赴各县，现场督导，精选剪取，确保种藤品质。此事关乎扦插成败，必须精准。”
柴因黎缓缓点头：“秦大人思虑周详。试做青贮及灰碱水收集之事，你可持我手令，低调进行。“
“所需物料人手，直接调配。遴选薯藤细则，你与郑司丞速拟，人员由你二人共同举荐，且今日便须定下。”
“记住，”，他深深看了秦小榆一眼，“公开决议势在必行，不容有失。这些‘细务’，便是托底之石、查漏之补。放手去做罢。”
“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秦小榆躬身长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