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隐堂出来,秦小榆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在哪处撞上南宫景明。
就方才那事来看,他突然现身和自己要说法的可能性非常大。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别说人影了,连鬼影都没见着……
到了揽惠轩门口,兰泽几人的眼神,她更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特别是赤月,他原本懒洋洋的靠在柱子上,见人回来,立刻站直了身子,还张了张嘴。“你惨了”,那三字在他喉咙口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秦娘子”,云锦突然出现,吓了秦小榆一跳,“殿下在卧房等您,已有一阵了。”
“完了”,秦小榆想都没想,赶紧冲到楼上。
可进门那一刻倒让她意外,房里一切完好,只桌上堆起了座“衣山”。
“殿下,您…这是做何?”,秦小榆茫然的眨眨眼。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快试试。”,南宫景明翘着二郎腿,正优哉游哉的依着床柱看书,绿皮面的那本。
秦小榆瞳孔骤缩,冲上前便去抢夺。
然而南宫景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一翻,书便藏到了背后。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顺势一捞,直接把人按进了怀里,箍得严严实实让她动弹不得。
“殿下!你这是做何嘛!”秦小榆头被死死按住,憋得脸颊通红,两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两条腿也不安分的蹬来蹬去,“快放开我!”
屋里闹得欢,门外铁奴和冷霜却仿若无事发生般,双目微阖肩并肩靠着墙角,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入定姿态。
跟在后头的兰泽和赤月却有心无力,只能面面相觑。
门口此时杵着的飞蓬、雪见如同门神般,让他俩想帮忙都找不着缝。
屋里,败下阵来的秦小榆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索性摆烂,直接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脑袋一歪,眼睛一闭,装死。
安静了片刻。
头顶终于传来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秦小榆,你屋里这些个……春册秘戏之物,可真让本殿大开眼界啊!”
秦小榆嘴角抽了抽。
“若不是今日我来,还不知你居然如此……色欲熏心,道貌岸然!”,南宫景明越说心里越气。
那些个画本子上的招式,她可从未对自己使过,每次都是半推半就,敢情……都使在别人身上了!
“殿下!”秦小榆睁开眼,一脸不服,“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她扭了扭身子,试图从他怀里挣出个能对视的角度来,无果,索性放弃了,就这么歪着脑袋理直气壮的开口:
“不就是些言情画本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难不成……”
她故意顿了顿,尾音上扬,带着三分挑衅:“你没看过?”
这话问得对方一时语塞,秦小榆立马得意的补一上句:“怎的不说话?心虚了吧?”
“啪!”她整个人被突然翻了过来,可后脑勺却被什么稳稳托住不至于直接撞到床板。
还没等她反应,上面的人直直压了下来,胳膊被擒住牢牢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秦小榆!”南宫景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别以为本殿容忍你,便能一再挑衅!看来不好好罚你,你是不知本殿的厉害!”
说罢,他低头,直接在对方脖颈上咬了一口。
“又来这出!”,秦小榆吃痛,扭着身子就要报复回去,脑袋使劲往前拱。
南宫景明侧头躲开,她便趁势挣出一只手来去推他的脸,推不动,又改去揪他领口。
一来二回之间,衣衫很快被拨了个七零八落,肩头半敞,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腰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好了好了!”秦小榆终于认输,拼命使眼色,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求饶的意味,“殿下你要干嘛?这外头——外头那么多人站着呢!”
南宫景明停住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不屑。
“你以为本殿要干嘛?”他慢条斯理开口,语气倨傲得欠揍,“与你在这床上厮混?”
他翻了个白眼,“这上头躺过多少男人?本殿才不会在这种地方与你苟且!”
说罢,他利落起了身,还似模似样地理了理衣襟,抚了抚袖口,仿佛刚才那个把人按在床上又咬又啃的不是他一样。
“哪有多少男人!”秦小榆嘟囔着,趁机快速把衣衫拢好,可话音未落,迎面飞来一团东西,劈头盖脸砸在她脑袋上。
“穿这些!”
秦小榆扒拉开一看——是几件衣裳。
一件是交领窄袖的襦衫,颜色是那种灰扑扑的蟹壳青,暗沉沉的。
穿上去往人堆里一扔,保管找不着的那种。
下面配一条同色的褶裙,宽宽大大,从上到下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别说腰身了,连个弧度都看不出来。
还有一件半臂——同样是那种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的鸦青色。
料子是顶好的,单丝罗,轻薄透气;针脚也是顶细的,还有那暗纹,织得也精细考究,摸上去又软又滑,风一吹都能透过去。
就是这颜色…这款式…活脱脱就是个四十岁老账房的标配。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明日是去尚书府祝寿……不是去给人家当账房先生吧?”
“胡说什么。”南宫景明面不改色,“这是本殿精心为你挑选的,端庄、大方、得体,最合适不过。”
他说“得体”二字时,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早知道就应该在碧荷清宴上就让她如此打扮,想起那一个个勾人的眼神,直叫他心里堵得慌。
秦小榆只得乖乖换上。
低头一看,这蟹壳青的襦衫衬得她肤色暗了三分,宽大的裙摆把整个人衬得像根方方正正的柱子。
“如何?”她问。
南宫景明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再试试这个。”他又抛过去几件。
这回是件圆领袍,男装式样,月白色,用的是吴绫,轻薄挺括,清爽得很。
秦小榆眼睛一亮——穿男装好啊,利落又方便。
然而南宫景明接下来的操作让她傻了眼——他从衣山底部翻出一条鹅黄色的腰封,足足三寸宽,往她腰上一围,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然后又往她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不是挂在衣外,是塞进衣领里头,沉甸甸坠在胸口,硌得慌。
“这……”
“御史台的几位,明日可能也会到场,”南宫景明,面不改色解释道,“你如今是检校司农寺卿,穿得太寒酸,叫人看轻了去。”
男装女穿、腰封勒胸、玉佩坠领、配色诡异——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被胡乱拼凑起来的人偶,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协调”。
“不行!不行!“,她自己看着直摇头。
于是,在这气氛下,她换了一套又一套。
可穿上的样子,不是像棵行走的老松,就像整个人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
秦小榆渐渐品出味儿了,这哪是给自己精心打扮?
明显是要想方设法让她在寿宴上…不显眼。
而且是那种“让年轻郎君们一看便觉得没兴趣”的不显眼。
古板、老成、沉闷、老气——所有能让男人移开目光的特质,这些衣裳里全占了。
质地是好的,让人挑不出错处;模样是丑的,让人提不起兴致。
秦小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人,比起那时的云烁,心眼都小!
“殿下,”她忍不住开口,“您这是……怕明日寿宴,有人看上我?”
南宫景明正喝茶,闻言手指一顿,眼皮都没抬:“你想多了。”
“那这套呢?”秦小榆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件浅黄的衫子,颜色鲜亮,款式也好看,“这套我觉得——”
“不行。”南宫景明截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太艳!”
“那这套呢?”她又翻出一件藕粉色轻容纱质地,“这个——”
“轻浮,与你身份不配。“
“这套呢?“
“招摇!“
“这套可是皂色的?”
“绣花太多——俗!”
秦小榆面无表情的把衣裳摔到一边。
“你这是做什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南宫景明,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殿下,”秦小榆一字一顿,“您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过天生丽质难自弃,所以得用这些……这些行头,才能勉强压住我的一点点光芒?”
南宫景明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
他抬眼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想过,要不干脆还是让她穿男装得了——可转念一想,她穿男装更俊俏,那些个小郎君万一好这口呢?
不行,更危险。
于是他起身,又在衣山里淘了淘,总算翻出件暗赭色的褙子,往她身上比了比—— “试试这个。”
秦小榆看着那衣衫,深吸口气,最终认命的接了过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晚她要是不把所有衣裳都试一遍,这位殿下是不会放过她的。
于是,大半个时辰……她被逼着来回换了无数套搭配。
在南宫景明那挑剔得如同选秀嬷嬷般的目光里,不停换装。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折腾发狂、打算把衣裳糊他一脸时,身后终于传来一句:“嗯,就这套吧。”
秦小榆低头看了看——暗赭色交领襦衫,深青色八幅裙,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半臂。
那料子,风一吹衣袂飘飘,倒也有几分仙气。
只是那颜色...像足了一朵被晒干了的茄子。
她回头看了眼南宫景明,对方正满意的点着头,嘴角微微翘起,“这套好,”他语气轻快,“明日就穿这套。”
发饰也是他亲自挑的——一根素银簪子,简简单单,连朵花都没有;
一对丁香耳坠,小得几乎看不见。
头上清清爽爽,什么步摇、花钿、梳篦,统统没有。
用南宫景明的话说:“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比美。”
秦小榆对着铜镜照了照,寻常的堕马髻,簪子一插,耳坠一戴,完事。整个人朴素得像去尚书府送信的。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给南宫景明下了个定义:醋坛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