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辞事业心极重,以他的性子,能分给家里的精力,有两成就已经算不得了。
若是杨玉贞天天围着他转,满口情情爱爱,他反倒会不自在,甚至觉得受不了。
眼看夏季集训就要拉开序幕,他身为带队主官,责任重大,到时候要常驻师部,和官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
往重了说,边境局势不稳,甚至有可能遇上小规模武装冲突,这些涉及任务机密的事,他半句也不能和杨玉贞多说。
乔云霆如今调在了后勤部,也忙得脚不沾地。
小国纷争不断,小乱此起彼伏,后勤补给、物资调配样样都压在身上,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杨玉贞这一走,小月亮交给江晚意和杨老爹照看,又在部队小学安稳上学,吃穿住行都有人操心,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当下最稳妥、最放心的安排。
杨玉贞简单收拾了几样随身行李,一个行李箱就装下,另外身上背着个小包,没多带什么累赘东西。
陆西辞亲自开车送她去火车站,这已是难得的铁汉柔情了。
能理解对方工作繁忙,就能过到一处,不能理解的,那就不理解吧。
杨玉贞和杨秀娟一起踏上站台,坐上了开往清水的火车。
杨玉贞这次回清水,施建军特意选了软铺,主要是家里也不缺钱,他们男人还能将就,但杨玉贞的待遇肯定要提高。
正好遇上隔壁铺位有一位妇人,孤身出行,见惯的人的,愿意和陌生人交谈,看起来好像没有戒心。
和杨玉贞通名问姓,一开口便说也姓杨。
三个女人都姓杨,那可不就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吗?
这位杨绣娘穿着一身合体绣花长裙,外面是勾花的背心,头发梳得整齐,用了点桂花油,是一点毛刺都没有,眉眼温婉,看着比实际年纪轻上好几岁。
手上戴着一枚素银镯子,拎的不是行李箱,是包袱,边角都绣着细密的花,一看就是家境殷实、日子过得精细的。
那女人说话温婉,杨玉贞说话直率,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家境又相仿,没几句话就熟络起来。
一路上一起打开水、分着吃点心,从沿途风景聊到家里琐事,越聊越投机。
杨绣娘说起自己的手艺,翻出自己的一个小作,很小的竹花棚子棚着的手帕子。
给杨玉贞看她的作品,眼底多了几分郑重:“我这辈子就守着双面绣,这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我是真心怕它断在我这一辈。所以我打定主意,只传给儿媳妇,让她接着撑着这门技艺,我女儿,我是不打算教的。”
杨玉贞好奇地道:“要是你女儿性子稳、手也巧,多少教她些基础的也好。不用传核心的秘传技法,至少给她一门能自己吃饭的手艺,将来就算不靠婆家,也能立得住脚。”
杨绣娘带着半辈子看透世事的叹息:“姐姐啊,你这话是好心,可未必就是真疼女儿。从古到今,爹娘掏心掏肺疼女儿的还少吗?不然怎么会一代代给女儿备丰厚嫁妆?
可那些嫁妆到了婆家,真正能守得住的姑娘又有几个?多半都被婆家找借口拿去贴补小叔子、帮衬婆家,最后落得一场空。就是因为这事上姑娘家大多心软、以爱为天,守不住财,才让一代又一代的爹娘,慢慢把嫁妆备得越来越薄。
现在嫁妆哪能和以往相比,那我婆婆的嫁妆,我生我闺女的时候,还能吃到她的嫁妆里的糖,用到嫁妆里的药材,嫁妆里的布料,那真是陪嫁是给女儿过一生的。现在呢,陪嫁的东西能过一年就是好事了!”
杨玉贞点头:“确实是。那种嫁妆糖也不知道怎么保存的,几十年还能吃。”
民国江南世家那些尊贵女儿们的的嫁妆中,会提前数年制作大量桂花糖,经精细加工后囤存,作为女儿的陪嫁,保存的特别好的,真有嫁妆糖可传代的。
还有女儿生下来之后,就要为她存那些金贵的木材,十几年存下来,正好够给她打家具的。
可是到后世,谁还会做这种嫁妆糖,女儿红,嫁妆家具呢。
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我是童养媳出身,从小没娘家人撑腰,是跟着婆婆学的这手绣活。我丈夫会画画,我会刺绣,他画稿我落针,这辈子也算琴瑟和鸣,过得安稳幸福。可我不想让女儿吃我吃过的苦,更不想让她熬坏眼睛。”
“你说的有道理。”杨玉贞不抬扛。
杨绣娘叹息,“真要是将来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就算她绣技再高,也护不住自己的东西,那我教她这手艺,不是疼她,反而是害她。我多给她备些金银陪嫁、不比让她天天埋着头扎针、熬坏眼睛强?”
杨玉贞频频点头。
在大部分人眼里,不管男女,守不住自己东西的人,都不配家里给的好东西。
给得越多,反倒越容易招来灾祸。
路上遇到的人,何必当真!
杨玉贞顺着她说,只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杨绣娘越听越觉得惊艳,忍不住感慨:“妹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你这样气质高雅、又见识不凡的人。跟你聊这一路,我才忽然明白,我这辈子其实还能过得更开阔,不用只守着一方绣绷、一间屋子。”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从手艺传承聊到人生取舍,短短一路行程,竟生出几分闺蜜般的惺惺相惜。
没过多久,杨绣娘的站点到了。
她起身收拾行李,临下车前,特意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小纸条,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住址,郑重塞到杨玉贞手里:“妹子,咱们一定要通信,等将来有空了,不管你在哪,我都去找你,咱们再好好聊。”
杨玉贞接过纸条,也笑着应下。
火车停靠片刻,杨绣娘拎着包袱挥手下了车,转身融进站台的人群里。
两个在火车上热热闹闹相识、惺惺相惜的女人,就此挥手作别,各自奔向自己的前程。
只是两人心里都隐约明白,这世道奔波,人海茫茫,一别之后,若无特意奔赴的缘分,多半,就是此生再也不见。
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旅程中彼此陪伴了一路,就是最美好的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