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夜海中颠簸,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来,拍在船舷上溅起咸涩的水花。西施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望了一眼,台州城的灯火已经缩成一条模糊的线,消失在墨色的海平线后。
郝铁走过来,把一件油布雨衣披在她肩上:“风大,进舱里歇着吧。刘大人的供词我已经锁在箱子里了,三层油布裹着,进不了水。”
西施没有动,目光仍望着海面:“你说,京城那边,周少爷能见到杨大人吗?”
“只要他平安到了,就一定能见到。”郝铁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沉稳,“徐先生那封信,分量不轻。杨涟是左都御史,清流之首,魏忠贤最恨的人之一。他若知道东南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不会坐视不理。”
西施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这海面一样,起伏不定。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第三天傍晚,渔船在温州附近的一个小渔村靠岸时,坏消息就来了。
陈阿水托人捎来的口信,辗转到了西施手里:“曹化淳昨日带人搜了念慈堂,翻了个底朝天。没搜到人,但把徐先生带走了,说是‘窝藏钦犯,通敌叛国’。老周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堂里的账本、信件,全被抄走。”
西施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徐先生被带走了?”郝铁脸色铁青,“他一个致仕的闲人,曹化淳凭什么抓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西施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曹化淳搜不到刘振雄,又知道周少爷去了京城,急了。他抓徐先生,是想逼我们现身,或者逼周少爷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郝铁问。
西施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我们继续走。越快越好。徐先生被抓,说明曹化淳已经狗急跳墙了。我们手里的东西,必须尽快送到京城。只要杨大人拿到证据,上了弹章,魏忠贤再嚣张,也得掂量掂量。”
两人没有耽搁,连夜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北疾驰。刘振雄被藏在车厢夹层里,一路上不敢出声,只在吃饭时偷偷露个脸。
从温州到杭州,走了四天。从杭州到南京,又走了五天。一路上,他们不断听到坏消息——曹化淳以“清查东南税案”为名,查封了周家在台州、温州、宁波的多处产业;崔呈秀被调回京城“述职”,实际上是被夺了权;念慈堂的伙计们四散奔逃,老周伤势过重,没能撑到他们离开浙江,就咽了气。
西施听到老周的死讯时,正在南京城外的一家小客栈里歇脚。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等到了京城,把老周的事,一并写进状子里。”
郝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十天,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的秋天比台州冷得多。西施裹着一件粗布棉袄,站在永定门外,望着高大的城楼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却比这天气还要冷。她本以为进了京城就安全了,可很快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杨涟府邸的门房听了她的来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位姑娘,杨大人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您要是有事,改日再来吧。”
“我有要事,事关东南税案,关乎国运。”西施把徐谦的信递过去,“麻烦您通传一声,就说台州念慈堂的人来了。”
门房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不是我不通传,实在是杨大人吩咐了,这几日不见任何人。您要不先把信留下,等杨大人身体好了,我再转交?”
西施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这是杨涟真的病了,还是有人在暗中阻挠。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就这么把信交出去。
“那请问,杨大人什么时候能好?”她问。
“这不好说。”门房摇头,“您也知道,京城这地方,风大,病也来得急。要不您先找个地方住下,过几日再来?”
西施无奈,只好先离开。她带着郝铁和刘振雄,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当晚,她让郝铁守在房里,自己独自出门,去了徐谦信中提到的那位致仕旧友的住处。
那旧友姓林,曾任吏部侍郎,如今赋闲在家。见了徐谦的信,林老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徐谦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他信里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但西施姑娘,实不相瞒,如今京城的风向,比你们在东南看到的还要险恶。”
“怎么说?”西施问。
“魏忠贤在宫里一手遮天,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全是他的爪牙。杨涟虽是左都御史,但弹章要过通政司,要经内阁,层层关卡,哪一道不是他的人?”林老摇头,“你们那些证据,若是直接递上去,怕是到不了杨涟手里,就先被截了。”
西施心里一凉:“那怎么办?”
“两条路。”林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绕过通政司,直接找杨涟本人。但杨涟这几日确实病了,而且他府上被东厂盯得很紧,你们贸然上门,反而打草惊蛇。第二,找别的路子。比如,刑部侍郎张问达,此人也是清流,与杨涟交好,而且他分管刑狱,有权接状子。”
西施想了想:“张大人可信吗?”
“可信。”林老点头,“但他不如杨涟位高,说话分量也轻些。你们若是把状子递给他,他能接,但未必能直接上达天听。”
“那还是得找杨大人。”西施咬了咬唇,“林老,您能不能帮我约见杨大人?哪怕是在病榻前,见一面也好。”
林老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我试试吧。但你们要快。我听说,曹化淳已经派人进京了,估计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西施心里一紧,道了谢,匆匆告辞。
回到客栈,郝铁迎上来:“怎么样?”
“林老答应帮忙约见杨涟,但说京城风紧,让我们尽快。”西施把情况说了,又看向刘振雄,“刘大人,你的供词,我今晚再核对一遍。明天若是见到杨大人,必须一字不差地呈上去。”
刘振雄点头:“我已经写好了,绝无遗漏。”
当晚,西施把三十页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刘振雄在每一页的骑缝处都按了手印。她把供词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在内衣里,又备了一份副本,交给郝铁。
第二天一早,林老派人传来消息:杨涟愿意见她,但只能在午后,且不能久留。
西施换上干净的衣裳,梳好头发,带着供词,独自去了杨府。郝铁本要跟去,被她拦住了:“你留在客栈,看着刘大人。万一出事,你带着副本先走。”
郝铁欲言又止,最终点头:“你小心。”
午后,西施如约来到杨府后门。林老已在门内等候,引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书房里,一位清瘦的老人正坐在案后,面色蜡黄,不时咳嗽几声,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徐谦信里说的西施姑娘?”杨涟打量着她,“好胆色。东南的案子,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吗?”
“回大人,民女参与了大半。”西施跪下行礼,将供词双手奉上,“这是刘振雄的亲笔供词,三十页,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画押。还有周家收集的账本、信件,都在这里。”
杨涟接过供词,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用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杨涟偶尔的咳嗽声。
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杨涟才放下供词,抬头看向西施:“这份供词,分量很重。但西施姑娘,你可知道,一旦我上了弹章,就是与魏忠贤不死不休?”
“民女知道。”
“你们在东南的家人、朋友,都可能因此遭殃。”
“民女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要坚持?”
西施抬起头,目光坚定:“大人,东南的百姓,已经被阉党盘剥得活不下去了。周少爷、徐先生、阿水叔、老周,还有那些死在倭寇手里的渔民,他们都不能白死。这份供词,不是民女一个人的,是东南千千万万百姓的。”
杨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好。”他说,“这弹章,我上了。”
西施大喜,正要叩谢,杨涟却抬手止住她:“先别急着谢。我上弹章容易,但要让这弹章起作用,还差一步。”
“差什么?”
“差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杨涟道,“魏忠贤把持司礼监,批红奏章都在他手里。我的弹章就算递上去,也可能被他压住。必须有一个人,能绕过司礼监,把弹章直接送到皇上面前。”
西施想了想:“谁?”
“皇后。”杨涟道,“皇后张氏,素来厌恶魏忠贤。她虽不管朝政,但每月朔望,皇上都会去坤宁宫。若是能将弹章递到皇后手里,由皇后转呈,魏忠贤就拦不住了。”
西施心中一动:“皇后娘娘,会帮我们吗?”
“她不会帮我们,但她会帮她自己。”杨涟道,“魏忠贤势大,皇后在宫中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扳倒魏忠贤,对她只有好处。只是,要递东西进坤宁宫,不是易事。”
西施想了想:“民女有办法。”
杨涟看着她:“什么办法?”
“民女在宫外,认识一位老嬷嬷,曾在坤宁宫当过差。”西施道,“她虽已出宫,但与宫里的姐妹仍有往来。若是由她牵线,或许能把东西递进去。”
杨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你尽快去办。弹章我今晚就写,明日一早递通政司。你那边,最迟后天,必须把东西送进坤宁宫。”
“民女明白。”
西施离开杨府时,已是黄昏。京城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走在暮色里,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一些。至少,她见到了杨涟,至少,弹章有了着落。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魏忠贤不会坐以待毙,曹化淳的人已经到了京城,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恶斗。
她回到客栈,郝铁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他松了口气:“怎么样?”
“杨大人答应上弹章了。”西施道,“但他要我们想办法,把弹章副本送进坤宁宫,由皇后转呈皇上。”
“坤宁宫?”郝铁皱眉,“那是后宫,怎么进得去?”
“我认识一位老嬷嬷,有门路。”西施道,“明天我去找她。你留在客栈,看好刘大人。”
郝铁点头:“好。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京城这地方,人多反而惹眼。”西施道,“我一个人去,反而安全些。”
郝铁还要说什么,但看到西施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
夜里,西施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台州的暴雨,想起念慈堂的灯火,想起老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姑娘,一定要把那些坏人扳倒”,想起徐谦被带走时那平静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封徐谦写给林老的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最后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明天,她要去找那位老嬷嬷。后天,弹章就要递上去。再往后,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了。
窗外,京城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极了台州那场暴雨前的声音。西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周少爷,你在哪里?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周怀瑾正站在钱塘江边,望着滚滚江水,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陈阿水托人辗转送来的,字迹潦草,只有几行字:
“周少爷,徐先生被曹化淳抓了,念慈堂被封了,老周走了。西施姑娘和郝铁去了京城,带着刘振雄的供词。曹化淳派了人来追他们,你千万小心。”
周怀瑾把信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如铁。
“西施,你一定要撑住。”他低声说,“我这边的事,也快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