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上午九点多,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悬在头顶上像个大火球似的,烤得整个村子都暖洋洋的。
可暖得过头就成了燥热,风一吹,都带着一股热气,吹在人身上,瞬间就能冒出一层薄汗。
胡力扛着一把铁锹,浑身汗津津的往村部走着,藏青色的粗布褂子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身形。
刚走到村部门口,就看到林静萱正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茶缸。
茶缸里盛着满满的淡盐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提前晾好的,就等着他过来。
见胡力过来,林静萱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她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心疼,伸手接过胡力手里的铁锹往旁边一靠,顺手把茶缸递到他面前,声音软乎乎的。
“力哥,赶紧喝点盐水,看你热的,浑身都湿透了,可别中暑了。”
胡力顾不上说话,喉咙都干得快冒烟了,接过茶缸子,大拇指扣着缸沿,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起来。
茶缸碰撞着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淡盐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咸滋滋的,刚好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一股清凉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浑身的燥热都消散了不少。
一口气灌了大半缸子,他才放下茶缸,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这才看着林静萱,一脸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渴了是真的,中暑那不可能,我这身板,再晒两个钟头都没事。”
林静萱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语气里满是调侃。
“别人还真不一定,可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跟村里其他汉子不一样,还真就不好说,万一中暑了还得我伺候你。”
“呵……”
胡力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林静萱的小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有些凌乱,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你这是夸我皮肤好,还是嫌弃我不经晒?”
林静萱连忙躲开他的手,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夸什么夸?我是真搞不懂你,你也真是够闲的,非要顶着大太阳去折腾,好好在家躺着歇着不舒服呀?非得给自己找罪受。”
这话一出,胡力心里顿时就是一惊,手里的茶缸都差点没端稳。
我擦,这么神的吗?我可不就是闲的发慌,没事找事干吗?
乖乖,这在一起了就是不一样哈,我心里想什么居然都能猜到,这也太吓人了点。
可这话他可不能说出口,还是要面子的,怎么能承认自己是闲的没事干,故意折腾呢。
胡力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我怎么就折腾了?我这可不是瞎折腾,我这是为了父老乡亲的身体健康着想。”
“你想啊,大旱之后就是大涝,蚊虫多病菌也容易滋生。”
“整顿村里的卫生,建公厕,禁止随地大小便,这都是为了大家好,我跟你讲……哎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
林静萱根本没耐心听胡力啰嗦,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脚步不停,朝着村部旁边的食堂走去。
“懒得听你讲大道理,我去食堂看看绿豆汤熬好了没有,等会儿给你端一碗,省得你真中暑了。”
胡力举着尔康手,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似的,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委屈和无奈,嘴里不停念叨着。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话还没说完呐……太不给面子了吧。”
原来,胡力一连躺平了一个多星期,小草和俩孩子不在,林静萱还要上工记工分,他就又闲又闷浑身难受,才想着做点事打发时间。
可之前因为他的提议,村里已经在周卫国的主持下,早做好了应对措施,水渠、粮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现在闲得发慌没事干,于是他就找周卫国商议,说要整顿村里的卫生,首要任务就是在村里建两座公厕,以后禁止村民随地小便。
尤其是村里的孩子,上大号必须去公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墙角、树下就解决。
周卫国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改善村里的环境,又能减少病菌滋生,当即就赞同了,还把这件事交给了胡力负责。
胡力当然不推辞,毕竟这提议本来就是他闲得没事想出来的,所以干得格外干劲十足。
甚至连爱睡懒觉的毛病都改了,每天天刚亮就去工地盯着,如今两座公厕已经建好了,正式投入使用。
就在胡力还举着尔康手,一脸憋屈的时候,李二狗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看到胡力举着手站在那,一脸茫然,当即开口问道。
“小力,你干嘛呢?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刚刚什么话没说完啊?”
见是李二狗,胡力立马放下手,脸上的憋屈瞬间散去,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二狗哥,就是跟静萱说几句话,她没耐心听,跑食堂去了。”
“你这是刚从公社回来?弄了多少生石灰?我正等着用呢。”
话毕,胡力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越来越毒,阳光刺眼,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又伸手指了指村口的大槐树。
“这鬼天气是真热,烤得人都快化了,走,去槐树下歇会,那边好歹有树荫,能有点风,凉快些。”
李二狗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胡力身后。
“可不是嘛,这天气是真熬人,我一路从公社回来,晒得头皮都疼。”
“我去公社后直接去找的马书记,跟他说了我们村需要生石灰杀菌消毒的事。”
“磨了好半天,他才给了两百斤,你看够用不?要是不够,我明天一早再去公社一趟,再跟他磨磨。”
两人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大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毒辣的阳光。
树下一片阴凉,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树叶的清香,瞬间就凉快了不少。
树下放着三个石碾子,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是村里老人和孩子们平时歇脚、玩耍的地方。
胡力率先坐在石碾子上,喝了一口剩下的盐开水,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两百斤?杀菌消毒是肯定够了,毕竟村子就这么大,用不了多少。”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
“我还想着多弄点给村里每家每户都刷个大白,既干净又能杀菌,还显得整齐,结果就弄了两百斤,那就不够用了啊。”
“要不这样,二狗哥,你明天再去公社申请点?多磨磨马书记,就说这是为了村里的卫生,为了乡亲们的健康,他应该能再多给点。”
李二狗接过胡力递来的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道。
“每家每户刷大白?你想多了,你是没看到马书记当时那表情,脸拉得老长,一开始就说公社的生石灰也紧张,不肯给。”
“要不是我提到这是你要的,还跟他说了半天咱们村整顿卫生的好处,别说两百斤了,我估计能弄二十斤就不错了,再去申请,他肯定不会给了。”
胡力吸了一口烟,又喝了一口盐开水,嘴角撇了撇,一脸无奈道。
“我就多余问,早该想到马书记那性子,抠得很。”
“行吧,不能每家都刷大白,那就给村部刷个大白,好歹那是村里的门面,弄得干净整洁点,也好看。”
正说着,胡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的院墙那边,就看到两个半大小子,背着书包,偷偷摸摸走到院墙根下。
两人先左右看了看,就立马解开了裤腰带,看样子是准备对着院墙放水。
胡力顿时就不乐意了,这公厕都建好了,他还特意跟村里的大人都交代过,还有去学校跟几个知青老师也交代了不准随地大小便。
现在这俩小子居然敢顶风作案,他当即猛地站起身,对着那俩小子一声大喝。
“把裤子穿好!敢掏出来,我直接给你俩扯掉,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随地大小便!”
那俩小子被胡力这突如其来的大喝吓得一哆嗦,浑身一僵,手都顿住了,差点直接就尿了裤子,心里慌得不行。
连忙回头,一看是胡力,两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吓得赶紧提起裤子夹着腿,就准备转身开溜,生怕被胡力抓住训一顿。
胡力见状,又是一声大喝,语气也更重了几分。
“你俩往哪跑?给我过来!敢跑,我就去找你们爹,让你们爹好好收拾你们一顿,看你们还敢不敢不听话!”
这话果然管用,那俩小子吓得立马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跑,低着头,磨磨蹭蹭的往胡力这边挪,对,就是挪,慢得像蜗牛。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挨罚似的。
胡力也不催,就靠在大槐树上,抱着胳膊,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只要他们不跑,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两人离胡力这边也就三十多米,再怎么挪,再怎么慢,总有走到的时候。
没过几分钟,两个半大小子就挪到了胡力和李二狗面前,依旧低着头,脑袋快埋到胸口了。
两人根本不敢抬头看胡力,小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得慌,还是被吓得,嘴唇动了动,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
“胡...胡叔...二狗叔...”
胡力看着两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毕竟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
只是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不把他说的话放在心里那可不行。
那就训两句,再吓唬吓唬两人,让他们记住教训。
胡力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几分,问道。
“来财,来宝,说说吧,学校老师没跟你们讲过,以后不准在村里随地大小便,上厕所要去新建的公厕吗?”
“讲...讲了...”
来宝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似的,嘀咕了一句,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