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车队终于返回巡山队营地。
连续几天的追踪，让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越野车刚刚停稳，院子里的留守队员便迎了出来。
得知这次不仅发现盗猎交接点，还顺利抓获相关人员，他们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格桑却没有太多庆祝的心思。
安排队员交接工作之后，又亲自把几个孩子和涉案人员送上返回县城的车辆。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节目组众人也准备返回县城。
离开前，大家纷纷和巡山队员告别。
就在苏灿准备上车的时候。
格桑忽然开口。
“苏灿。”
苏灿回过头。
“老格？”
格桑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帮队员整理装备的阿刁。
沉默片刻。
“陪我走走？”
苏灿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沿着营地外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夕阳已经沉入雪山之后。
远处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余晖。
风吹过草原，经幡轻轻摆动。
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出几十米后，格桑忽然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
刚准备点燃，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重新放了回去。
“戒烟好多年了。”
他笑了笑。
“习惯还在。”
苏灿没有说话，安静等着下文。
格桑望着远处雪山，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阿刁这孩子，平时挺倔，很少听别人劝。”
“可我发现，她好像挺听你的话。”
苏灿愣了一下。
“有吗？”
格桑笑了。
“当然有。”
“这丫头从小到大谁的话都不听。”
“队里那么多人，能让她老老实实解释半天的人可不多。”
说到这里。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灿隐约猜到了什么。
“您说。”
格桑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劝她离开巡山队。”
风忽然吹了过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苏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格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队长说这种话很奇怪？”
苏灿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奇怪。”
格桑笑容更加苦涩。
“也是。”
随后他缓缓坐到一块石头上。
目光望向远方。
“阿刁的父亲，是我师父。”
“当年我刚进巡山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是他一点一点带着我跑山。”
“教我认脚印。”
“教我辨方向。”
“教我怎么在暴风雪里活下来。”
“也是他带着我抓了第一个盗猎团伙。”
苏灿安静听着。
他还是第一次从格桑口中听到这些往事。
格桑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师父走了。”
“队里很多人都劝我接班。”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里。”
“因为这是他的心愿。”
说到这里。
他回头看向营地的方向。
阿刁的身影依旧在那里忙碌，
和队员们说说笑笑，像极了当年的老书记。
格桑眼神复杂。
“可阿刁不一样。”
“她还年轻。”
“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找份工作。”
“谈个恋爱。”
“结婚生子。”
“而不是一辈子守在雪山里。”
风声呼啸。
格桑沉默了很久。
才轻声说道：
“师父已经把命留在这片山里了。”
“我不想有一天。”
“连他女儿也留在这里。”
这一次。
苏灿终于明白了。
格桑不是不认可阿刁。
恰恰相反。
正因为太认可。
正因为把阿刁当成自己的晚辈。
所以才会害怕。
害怕有一天重演当年的悲剧。
远处的营地灯光一点点亮起。
雪山轮廓渐渐隐入夜色。
许久之后。
苏灿缓缓开口。
“我明白您的意思。”
格桑抬起头。
苏灿继续说道：
“如果有机会。”
“我会和她聊聊。”
“不过我不能保证结果。”
“因为我觉得，阿刁和她父亲很像。”
格桑苦笑着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才头疼。”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背后，却藏着同样的无奈。
远处。
阿刁正站在营地中央和队员们说着什么。
晚风吹动她肩后的长辫。
火光映在她脸上。
明亮而坚定。
格桑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自私一点。”
“哪怕一点点也好。”
夜色缓缓降临。
而苏灿知道。
这位铁打一般的巡山队长，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巡山队缺一个人。
而是他不愿看到老书记唯一的女儿，也把一生都留在这片雪山之中。
……
等到苏灿和格桑谈完话回来时，车队也正式踏上返程。
巡山队并没有和节目组一起返回。
事实上，这几天他们携带的补给本就所剩无几。
抓获相关人员之后，还要安排后续移交工作，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
临分别前，格桑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好好睡一觉。”
“下次再来巡山，记得多带点吃的。”
一句玩笑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之后，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路下来，他们终于明白巡山队平日里的日子到底有多不容易。
食物、饮水、燃料。
每一样都需要精打细算。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顿热饭会在什么时候。
相比之下，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不过是他们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
夜幕下的高原公路显得格外安静。
车灯划破黑暗，一路向县城驶去。
坐在车里的众人明显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这趟巡山，他们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雪山、草原、藏羚羊、无人区。
也看见了盗猎、贫困，以及那些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孩子。
很多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回，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远处出现第一盏路灯。
直到道路两旁重新出现商铺和行人。
众人才忽然有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感觉。
回到旅馆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姜暖看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成员，直接拍板。
“今晚谁都不许加班。”
“先吃饭。”
“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众人立刻举双手赞成。
如果说巡山的时候靠的是意志力。
那此刻支撑大家的，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吃顿热饭，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很快，一群人来到旅馆附近的餐馆。
包厢里灯光明亮。
热气腾腾的牦牛火锅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竟然不约而同安静了几秒。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锅里的热气不断翻滚。
那一瞬间，大家甚至有些感动。
连续几天在高原深处风餐露宿，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一顿热饭竟然能让人如此满足。
顾衡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刚嚼两口便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陆子野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
“以前总觉得荒野探险特别帅。”
“现在才发现，能坐在屋里安安稳稳吃饭才是真幸福。”
“尤其还有空调。”
李思思立刻补充。
“还有床。”
“还有热水。”
“还有不用担心半夜被叫起来赶路。”
一句接一句，包厢里的笑声越来越大。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也终于慢慢释放出来。
大家聊着巡山途中发生的趣事。
聊着阿刁。
聊着格桑。
聊着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巡山队员。
只是聊到后来，气氛又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
这一趟旅程带给他们的，远远不只是拍摄素材。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留在了心里。
饭后。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旅馆。
没有人再提工作。
也没有人再讨论接下来的拍摄计划。
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身体累。
脑子更累。
连续几天高强度奔波，加上一路看到的种种现实问题，早已让每个人都到达了极限。
回到房间后。
李思思连头发都没吹干，便直接扑进床里。
顾衡刚洗完澡，手机还拿在手上，人已经睡着了。
陆子野原本还想着刷会儿视频放松一下。
结果刚躺下没多久，屏幕便从手里滑到了枕边。
沈临川更夸张。
进房间时还在说自己精神得很。
十分钟后，呼噜声已经传到了走廊外面。
整栋旅馆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熬夜。
没有聊天。
没有工作会议。
仿佛所有人都约好了一样。
把自己彻底交给这一晚的睡眠。
而苏灿回到房间后，也难得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他站在窗边。
望着夜色中的雪山轮廓。
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天经历的一切。
格桑的嘱托。
阿刁的背影。
那个低着头说“没人上课”的孩子。
还有埋在泥土里的真相。
许久之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关上窗户，拉灭房间里的灯。
这一晚。
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