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小镇另一边。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
电视机中,节目组的直播正在继续。
阿刁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件缝补到一半的旧衣服,手里的针线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原本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随意看看节目。
自从那段巡山视频在网上爆火以后,身边不少熟人都给她发来消息。
有人夸高原风景壮美。
有人说巡山队了不起。
也有人感叹节目组拍得真实。
所以今晚直播开始后,她便打开电视,想着随便看看。
直到格桑出现在镜头里。
她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当年丈夫还在的时候,格桑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家里。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讨论第二天的巡山路线。
有时候一聊就是半夜。
后来丈夫出事。
格桑来过很多次。
每次站在门口,眼神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愧疚。
再后来,来往渐渐少了。
不是关系淡了。
而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段伤心的过去。
看着屏幕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格桑,她沉默了许久。
随后,直播开始播放那些未公开的巡山素材。
暴风雪中的帐篷。
冻得发硬的压缩饼干。
守护藏羚羊迁徙的深夜。
以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山。
她握着衣服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这些画面,她见过太多太多。
因为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男人一次又一次背起行囊,走向那些雪山。
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有时候回来满脸风霜。
有时候回来带着伤。
每当她埋怨,问他值不值得的时候。
那个男人总会笑着回答一句:
“总得有人守着。”
想到这里。
她轻轻低下头。
眼眶开始泛红。
可还没等她从回忆里缓过神来,直播画面忽然切换。
苏灿的声音传来。
“其实这一路上,还有一个人。”
“很多观众见过她。”
“只是一直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女人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秒。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
长长的辫子。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笑容。
甚至连走路时微微低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针线掉落在地。
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阿刁……”
她怔怔看着屏幕。
声音都有些发颤。
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些年无数被忽略的细节。
阿刁总说自己在外面工作。
却从来不提具体做什么。
经常一走就是十几天。
电话打不通。
消息回得很慢。
每次回来,脸都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通红。
衣服上带着泥土和草屑。
手背上偶尔还有细小伤痕。
以前她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此刻。
所有记忆忽然串联到了一起。
女人的呼吸逐渐急促。
一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猜测慢慢浮现出来。
难道……
这些年阿刁一直都在巡山?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摇头。
仿佛这样就能否认这个答案。
可目光却死死停留在那身巡山服上。
那套衣服。
和当年丈夫穿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连肩膀磨损的位置都差不多。
一股说不出的慌乱涌上心头。
因为她太清楚巡山意味着什么。
她曾亲手送走过一个人。
也正因如此。
这些年来,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阿刁走上那条路。
可如今。
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女孩。
她忽然发现。
那个曾经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并且沿着父亲走过的路。
一步一步。
走进了雪山深处。
就在这时。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
女人身体猛地一颤。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因为照片里的那个人。
是她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阿刁的父亲。
......
礼堂内。
灯光安静地落在阿刁身上。
当那张老照片出现在身后的时候,她原本紧张的神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头看着照片。
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
过了许久。
她才轻轻握紧话筒。
“照片里的这个人,是我爸爸。”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直播间的弹幕也少了大半。
阿刁望着照片,嘴角浮现出淡淡笑意。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爸和别人家的爸爸不一样。”
“别人放学回家,爸爸会带他们去公园。”
“可我爸带我去雪山。”
“别人听童话故事。”
“我听的是藏羚羊迁徙、狼群活动和巡山队抓盗猎者的故事。”
说到这里。
她忍不住笑了笑。
“小时候骑马总摔下来。”
“每次都是他在后面牵着缰绳。”
“我问他为什么总往山里跑。”
“他说,因为这里需要有人守着。”
说完这句话。
阿刁沉默了片刻。
随后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
“他没回来。”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
“妈妈一直在哭。”
“格桑叔叔也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
“我爸爸牺牲了。”
礼堂后排。
不少孩子已经红了眼眶。
直播间的弹幕也明显变少。
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
阿刁望着照片。
眼神有些恍惚。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恨过巡山。”
“我觉得如果不是巡山。”
“如果不是那些盗猎者。”
“我爸爸就不会离开。”
“他应该能陪着我长大。”
“能看着我读书。”
“看着我结婚。”
“看着我拥有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后来很多年,我都不愿意靠近巡山队。”
“因为我觉得,是雪山把他带走了。”
直播间里。
无数观众沉默着。
很多人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女孩。
然而阿刁却继续说道:
“直到后来,我重新回到了雪山。”
“我看见那些藏羚羊奔跑在草原上。”
“看见巡山队顶着风雪守在那里。”
“也看见盗猎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我才明白。”
她转头看向台下。
目光落在格桑身上。
“我爸从来不是为了牺牲而巡山。”
“他只是想让这些动物活下去。”
“想让这片草原一直存在。”
“想让后来的人来到这里时,还能看到今天的雪山。”
镜头缓缓切向台下。
格桑坐在那里。
背依旧挺得笔直。
可眼眶早已通红。
他低着头。
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几位老巡山队员同样沉默着。
有人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有人把头转向别处。
而另一边。
阿刁的母亲坐在电视机前。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
女儿为什么会一次次走进雪山。
因为有些路。
不是别人逼着走的。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舞台中央。
阿刁再次看向镜头。
“这些年很多人问过我。”
“你爸爸已经因为巡山离开了。”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她停顿片刻。
目光扫过礼堂。
扫过镜头。
也仿佛扫过屏幕前的所有人。
“其实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值不值得。”
“到底值不值得。”
随后。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却无比坚定。
“很多人问我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
“但如果没人守着——”
她望向远方。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总要有人站出来。”
话音落下。
整个礼堂一片寂静。
没有掌声。
没有欢呼。
因为这一刻。
很多人已经红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