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军营，比上午安静许多。
巡逻队难得不用立刻投入下一项任务，连长特意给大家放了半天调整时间。
可所谓的休整，也只是相对而言。
吃过午饭，年轻战士们便各自忙碌起来。
有人拆开背包，把这次巡逻带回来的装备一件件摆放整齐；
有人擦拭巡逻车辆，连车灯上的积雪和泥点都仔细清理干净；
有人检查通讯设备，更换电池，重新测试信号；
还有人将绳索、防寒服、冰镐等装备重新编号归库。
整个营区依旧忙碌。
只是比起巡逻时的紧张，多了一份平静。
没有人大声喧哗。
耳边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风吹过旗杆的声音，以及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
节目组这边暂时没有新的拍摄任务。
姜暖索性带着大家来到会议室，准备整理这几天拍摄下来的素材。
电脑屏幕不断切换。
第一次走进边防连时，战士们整齐划一的敬礼。
第一次踏上巡逻路时，漫天风雪掩埋山谷。
界碑前，全体官兵摘下帽子，无声敬礼。
还有陈班长背着牧民，在暴雪中一步一步走出雪谷的画面……
一幕幕画面不断闪过。
会议室里却越来越安静。
终于，姜暖停下了鼠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有些复杂。
“真正能留下来的素材，不到三分之一。”
顾衡有些意外。
“这么少？”
姜暖点了点头。
“巡逻路线不能公开。”
“边防设施不能公开。”
“很多装备细节不能公开。”
“还有一些涉及执勤任务的镜头，就算拍到了，也必须全部删除。”
说着，她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已经做好标记的素材。
右下角统一写着两个字。
删除。
陆子野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些镜头拍出来，比电影还震撼。”
“删了太可惜了。”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
这不是节目组的选择。
这是纪律。
也是边防军人几十年如一日坚守的底线。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苏灿缓缓合上电脑。
“不可惜。”
所有人同时望向他。
苏灿转过身，看向窗外。
夕阳下，训练场上依旧有人在跑步。
有人整理装备。
有人检查车辆。
有人站在国旗下，一遍遍练习敬礼动作。
没有人因为节目组的到来而停下自己的工作。
仿佛他们每天，都只是重复着最普通的一天。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一天，组成了祖国边疆最坚固的防线。
苏灿缓缓开口。
“真正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不一定都在镜头里。”
“有些故事，本来就不属于节目。”
“它们属于这里。”
“属于每一个默默守着边疆的人。”
姜暖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只是……”
她望着窗外那些年轻战士，声音轻了许多。
“他们把青春留在这里，把名字留在档案里。”
“可全国真正了解他们的人，却很少很少。”
一句话。
像一颗石子，落进每个人心里。
会议室重新陷入沉默。
苏灿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这几天经历的一切。
界碑前，那场无声却震撼人心的敬礼。
暴风雪中，陈班长背着牧民，在齐腰深的积雪里一步一步向前。
巡逻站的小厨房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夜晚篝火旁，陈班长说起战友时，那句云淡风轻的话。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习不习惯。”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惊天动地。
可正是这些平凡的人，把最好的青春留在祖国最偏远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灿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却格外坚定。
“既然很多故事不能播。”
“那就让歌替他们传出去。”
众人同时抬起头。
陆子野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苏灿缓缓说道：
“节目播出以后，很多画面大家看不到。”
“但一首歌，可以一直留着。”
“以后有人听到这首歌，也许就会想起，在祖国最遥远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值得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出。”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李思思轻轻点头。
“我支持。”
沈临川笑着说道：
“我们一路走来，一直在接受他们的照顾。”
“也该轮到我们，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顾衡笑着伸出手。
“算我一个。”
陆子野更是第一个举起双手。
“必须参加！”
姜暖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节目组全力配合。”
“设备、舞台、直播，我来安排。”
苏灿站起身。
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角。
“那我去找连长。”
……
夕阳透过窗户，在办公室里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连长正伏在办公桌前，认真整理着今天的巡逻记录。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请进。”
看见来人是苏灿，他笑着放下钢笔。
“苏老师，有事？”
苏灿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一笑。
“连长，我想申请一件事。”
“说。”
“我想给大家唱几首歌。”
连长明显愣了一下。
“唱歌？”
“嗯。”
“不是正式慰问演出，也不用搭什么大舞台。”
“就等大家训练结束以后，找块空地。”
“大家围坐在一起。”
“聊聊天，唱几首歌。”
“算是节目组，对大家这几天照顾我们的感谢。”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
连长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重新落到苏灿身上。
“苏老师。”
“你知道部队组织一次活动，需要协调很多事情吗？”
苏灿点点头。
“知道。”
“所以我才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连长沉默了片刻。
“每年都有很多媒体来边防。”
“有人采访。”
“有人拍纪录片。”
“有人来慰问。”
“可他们大多数拍完就走。”
“像你这样，主动提出留下来给战士们唱歌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苏灿笑了笑。
回答依旧只有四个字。
“他们值得。”
连长望着他。
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操场上，夕阳渐渐沉入雪山。
结束体能训练的战士们，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在整理队列。
没有一个人知道。
就在几百米外，有人正在为他们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
连长收回目光。
转过身，朝苏灿伸出右手。
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真诚。
“好。”
“这件事，我亲自安排。”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到时候来的，不只是我们连。”
“团里其他单位听说以后，估计都会赶过来。”
“几百双眼睛，可都等着听你的歌。”
苏灿伸出手，与连长重重握在一起。
“那我争取，不让大家失望。”
……
走出办公楼。
夕阳正缓缓沉入雪山之后。
晚霞将整个军营染成金红色。
五星红旗迎着高原的风猎猎飘扬。
苏灿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训练场，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陈班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一场歌，不只是唱给陈班长。
也是唱给所有守在边疆的人。
而与此同时，一个消息，也悄然在营区里传开。
“听说了吗？”
“今晚苏老师要给咱们唱歌。”
“真的假的？”
“连长亲自通知的，还能有假？”
“哈哈，那今晚可得早点把训练完成。”
“听说还有新歌！”
原本安静的军营，因为这一则消息，多了一份平日里少有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