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茶林，采茶姑娘的歌声时远时近。
苏灿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那段轻快的旋律渐渐飘向山坡另一边，才将掌心里的花瓣小心收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
顾衡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凑了过来。
“灿哥，你是不是有灵感了？”
苏灿合上笔记本，笑着看了他一眼。
“只是觉得这段山歌很好听。”
“真的只是好听？”
顾衡显然不信。
跟着苏灿旅行这么久，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每当苏灿开始安静地观察周围，又不自觉地用手指打起节拍，多半意味着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旋律。
陆子野也笑着走了过来。
“先别问了。”
“真有新歌，他也不会现在告诉你。”
顾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军营晚会前，苏灿把两首新歌瞒了整整三天，连负责伴奏的他们都没能提前知道完整内容。
他索性不再追问，重新背起竹篓。
“那我们今天还采茶吗？”
苏德山老人已经沿着茶垄往前走了一段，闻言回头招了招手。
“来都来了，哪能只看花。”
“今天村里的人都上山，你们也跟着一起采。”
顾衡低头看了看竹篓，又看了看眼前一望无际的茶园，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昨天不是已经采过了吗？”
老人忍着笑说道：
“昨天是教你认茶。”
“今天，才是真正干活。”
周围的村民听见这句话，纷纷笑了起来。
顾衡也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
……
太阳越过山头后，茶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开。
越来越多的村民背着竹篓来到山上。
原本安静的茶垄间，很快多出一道道忙碌的身影。
老人弯着腰，熟练地在枝叶间挑选最鲜嫩的茶芽；年轻人动作更快，双手在茶树间来回穿梭；就连跟着父母上山的孩子，也提着小竹篮，在一旁认真帮忙。
大家一边采茶，一边说笑。
偶尔有人起个头，山歌便会从一处茶坡传向另一处茶坡。
一句唱出去。
隔着很远，很快便会有人笑着接上一句。
歌声穿过茶林，也穿过山间云雾，让整座茶山都变得热闹起来。
李思思跟在一位采茶姑娘身旁，认真学习她的动作。
姑娘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绣有彩色花纹的短褂，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手指在茶芽间灵活移动。
不过片刻，她腰间的竹篓里便积起了浅浅一层嫩叶。
再看李思思的竹篓，里面只有零零散散十几枚茶芽。
姑娘忍不住笑道：
“你太小心了。”
李思思也有些无奈。
“我总怕摘错。”
“摘错几次就会了。”
姑娘伸手指向茶树顶端。
“你看这些颜色浅一点、摸起来柔软的，就是今年刚长出来的嫩芽。”
说完，她轻轻一掐，一枚完整的两叶一芽便落进掌心。
李思思照着她的动作尝试几次，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谢谢。”
“我叫李思思，你叫什么？”
“苏小满。”
姑娘笑着说道：
“苏德山是我爷爷。”
李思思有些意外。
昨天在老人家里，并没有看见她。
“你也一直住在村里吗？”
苏小满摇了摇头。
“我前几年在省城读大学，毕业后又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
“去年才回来。”
这句话引起了李思思的好奇。
“为什么回来？”
苏小满手上的动作稍稍慢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树，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
“刚去省城的时候，我觉得这里太小了。”
“每天除了茶山，还是茶山。”
“村里年轻人少，连买点东西都要走很远。”
“那时候总想着，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留在外面。”
山风吹过，枝头的茶花轻轻晃动。
苏小满伸手扶住一根花枝，继续说道：
“可真正在外面住了几年，我又开始想这里。”
“想山里的风，想爷爷泡的茶，也想每年茶花开的时候，大家一起上山。”
李思思笑着问道：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
苏小满点点头。
“爷爷年纪大了。”
“村里的茶虽然好，可很多人不会卖，也不知道怎么让外面的人看见。”
“我回来以后，就帮大家拍视频、做包装，在网上卖茶。”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刚开始没什么人看。”
“我拍十条视频，可能也就卖出去一两单。”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至少村里的人知道，不一定非得离开茶山，才能过上好日子。”
不远处，苏灿刚好从两人身边经过。
听见这句话，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苏小满也注意到了他，连忙笑着打招呼。
“苏老师。”
苏灿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腰间已经装了小半篓的茶叶。
“听说你从省城回来，帮村里卖茶？”
“就是做点自己会的事情。”
苏小满轻声说道：
“爷爷他们会种茶、做茶。”
“我不会那些老手艺，只能想办法把茶送出去。”
苏灿问道：
“回来以后，会不会后悔？”
苏小满认真想了一会儿。
“偶尔也会。”
“同学都在大城市，工资比我高，生活也更方便。”
“可每年春天，看见茶花开了，看见山上重新热闹起来，就觉得回来也挺好。”
她望向茶垄间忙碌的村民，眼里渐渐多了一丝笑意。
“以前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应该一直往远处走。”
“后来才发现，走得再远，最想回来的地方还是这里。”
苏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远处。
云雾已经散去大半，漫山茶树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绿色。一株株茶花树散落其中，红的、白的、粉的花朵迎着春风盛开。
老人、年轻人和孩子分散在茶垄间。
他们背着竹篓，唱着山歌，将今年第一批春茶一片片采下来。
苏小满曾经离开这里。
如今又带着在外面学到的东西回到茶山。
而这座看似偏远的小村庄，也正在因为这些归来的年轻人，一点点发生改变。
……
临近中午时，众人的竹篓已经渐渐装满。
顾衡直起腰，轻轻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
“采茶的时候没觉得。”
“怎么一停下来，腰这么酸？”
旁边一位老人笑着说道：
“你们才采了一上午。”
“我们春茶这段时间，天不亮上山，太阳落山才回去。”
顾衡看着自己竹篓里那点茶叶，又望向老人几乎已经装满的竹篓，顿时说不出话来。
昨天跟着炒茶时，他知道了一杯茶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今天真正跟着村民忙了半天，他才更加明白，茶杯里那一小撮茶叶，背后究竟藏着多少辛苦。
杨村长站在高处喊了一声。
“差不多了。”
“先下山吃饭，下午再继续。”
村民们纷纷应声。
大家将装满鲜叶的竹篓背好，沿着山路缓缓往村子里走。
苏德山老人经过一株盛开的茶花树时，停下来捡起一朵刚刚落下的白色茶花。
他看了一眼，又顺手递给身旁的孙女。
“小满。”
“拿着。”
苏小满接过茶花，笑着别在竹篓边缘。
洁白的花朵映着满篓嫩绿的茶芽，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
苏灿走在队伍后面，目光停留在那朵茶花上。
前方，村民们的山歌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已经能够从那段陌生的曲调里，听出一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春天穿过山野的声音。
也是在外漂泊的人，循着茶香重新走回故乡的脚步。
苏灿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
夹在其中的粉白色花瓣依旧完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空白的页面上，缓缓写下五个字。
茶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