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脚印停在玉米地边缘。
积水尚未完全填满脚印，周围被挤开的泥土依旧湿亮。
几根倒伏的杂草压在边缘，叶片上沾着新鲜泥浆。
周岩蹲在警戒范围外，仔细观察脚印的大小与方向。
巡护员沿着林边走出十几米，很快又发现第二枚脚印。
两枚脚印一进一出。
成年象曾经靠近玉米地，却在短暂停留后重新退回树林。
“应该是象群外围的成年母象。”
周岩站起身，朝所有人做出后退的手势。
“它在前面探过路，象群离这里不会太远。”
顾衡下意识压低声音。
“它们知道前面有庄稼吗？”
“亚洲象嗅觉很灵敏。”
岩温望向连片的玉米和香蕉。
“去年也是这样，隔着一座山，它们都能找过来。”
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粗壮的树枝被什么东西折断。
站在最前面的巡护员抬起手，所有人立刻停下。片刻之后，远处又传来枝叶晃动的声音。
周岩不再停留。
“先撤。”
“沿原路退回去，别跑，脚下尽量轻一点。”
众人迅速退出林缘。
顾衡方才还对巨大的脚印充满好奇，此刻连头也不敢回。
他握紧手里的木棍，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向后退，直到走出数百米，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刚才是大象吗？”
“也可能是树枝承受不住积水。”
巡护员看了他一眼。
“在确定以前，一律按照大象处理。”
回到村道后，周岩立刻联系值守点。
监测画面显示，象群主体还停在山谷另一侧，位置却比凌晨时向南移动了近一公里。
刚才靠近玉米地的成年象，很可能已经返回象群。
这意味着留给村里的时间更少了。
岩温叫来几名熟悉地形的村民，带领巡护人员从村子西侧绕往那条废弃通道。
通道入口藏在一片香蕉林后。
过去，这里只是一道连接两片山林的缓坡。
象群偶尔经过，村民也会从这里上山。
后来种植区逐渐向外扩展，一些村民拉起围网，又在入口附近铺设水管、堆放农具，原本宽阔的通道变得狭窄。
几年下来，灌木和藤蔓几乎封住了后半段。
周岩站在入口处查看地形。
“山体情况怎么样？”
一名巡护员沿安全路线向前探查，很快带回消息。
“里面的路还在，沟谷也能通过。靠村子这边的人为障碍比较多。”
“能清出来吗？”岩温问。
“围网和杂物可以搬走，灌木只清入口，深处不要动。”
周岩在地图上标出范围。
“我们只是恢复原来的通道，不能用食物引导，也不能制造声音强行驱赶。象群走不走这边，由它们自己选择。”
岩温点点头，转身招呼村民。
几个人开始拆除围网，将缠在木桩上的铁丝一圈圈解开。
堆在入口附近的水管、农具和空肥料桶也被搬上三轮车，运回村里。
苏灿和顾衡加入搬运。
一捆塑料水管看起来不重，里面却灌满了雨水。
顾衡刚抬起一头，浑浊的积水便从管口喷出来，正好浇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两秒。
“我昨天录了半夜的雨。”
“今天雨开始录我了。”
苏灿抬着另一端，提醒他。
“先把管口放低。”
顾衡照做。
管里的水哗啦一声全部流了出来，顺着缓坡冲进排水沟。
“你早知道怎么不说？”
“你已经抬起来了。”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浇？”
“我以为你想体验雨林。”
附近几名村民笑出声，紧张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些。
村口另一边，抢收已经开始。
能够提前摘下的香蕉被一串串割下，装上拖拉机。
成熟度较高的玉米也先行收割，剩下的大部分还要继续留在地里。
玉米不到收获期，提前掰下会影响重量。
香蕉同样无法全部搬走，许多果实还挂在树上，即便摘下也卖不出原来的价格。
一名上了年纪的村民站在田埂边，迟迟没有动手。
岩温走过去。
“叔，先把靠林子这边的收了。”
老人看着眼前的玉米。
“还差十几天。”
“留着可能一根都剩不下。”
老人伸手摸了摸玉米叶，最终接过镰刀，弯腰割下第一株。
很快，更多村民走进田里。
镰刀划过玉米秆的声音接连响起。
节目组的几个人也分散开来，帮忙捆扎和搬运。
摄影师只在远处保留一台机器，拍摄时避开山体特征和道路标志。
……
与此同时。
数公里外的值守室里，姜暖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音乐平台、媒体、合作方，甚至几位知名制作人都在询问同一件事。
《热带雨林》正式版什么时候发布？
昨夜的直播切片已经传遍网络。
有人逐帧分析水滴与吉他的节奏，有人试图还原歌曲编曲，还有音乐博主把虫鸣、溪水和屋檐落雨的声音分别拆开，称那是一次几乎无法复制的现场录制。
热搜榜上，与歌曲有关的话题占了好几个位置。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是：
“苏灿在雨林里写了一首新歌。”
姜暖看了一眼，最终将手机调成静音。
音频师已经完成初步备份，但正式版本仍未进入制作。
所有素材都要先交给保护站审核。
比歌曲更让她担心的是，网上已经有人开始猜测录制地点。
虽然暂时没人给出准确答案，可几张直播截图正在被反复对比。
姜暖立即联系平台，要求限制传播包含道路、窗外山体和监测设备的画面。
随后，她给现场的苏灿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苏灿刚把一捆玉米搬上车，呼吸还有些急。
“怎么了？”
“歌已经传开了，有人在猜录制地点。”
苏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林。
巡护员正站在林边观察动静，村民则抓紧时间搬运庄稼。
更远处，象群随时可能从被暴雨改变的道路上出现。
“正式版本先别发。”
“我也是这个意思。”
姜暖停顿片刻。
“平台那边一直在催。”
“让他们等。”
苏灿看见一辆装满玉米的拖拉机陷进泥里，几名村民正在后方推车。
“这里等不了。”
他说完便挂断电话，走过去帮忙。
拖拉机轮胎在泥浆里打滑，发出沉闷的轰鸣。
众人将石块和木板垫到车轮下，一起向前推。
一下。
两下。
第三次发力时，轮胎终于碾过木板，从泥坑里冲了出来。
车上的玉米跟着晃动，几根险些掉落，又被顾衡伸手按了回去。
还未等众人松口气，负责监测的巡护员便快步跑来。
“象群又动了。”
周岩接过递来的定位记录。
象群已经离开先前停留的山坡，开始沿着林线向南移动。
按照目前的方向，它们会在天黑前抵达种植区外围。
岩温看了一眼尚未收完的玉米，抓起拖拉机上的扩音器。
“先收靠山的！”
“家里有车的全开过来，老人和孩子先回村！”
扩音器的声音沿着田野传开。
村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镰刀不断落下，一排排玉米秆随之倾倒。车辆装满以后立即驶回村里，空车再沿泥泞的道路折返。
苏灿弯腰抱起新捆好的玉米。
就在这时，靠近树林的方向忽然飞起一群鸟。
黑压压的鸟群越过树冠，迅速朝村子另一侧散开。
紧接着，林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这一次，比清晨听见的任何一声都近。
田地里的动作齐齐停住。
周岩抬起头，望向仍在轻轻摇晃的树梢。
“所有人退出靠山区域。”
“它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