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苏灿午睡醒来。
他洗了把脸，走进保护站时，顾衡正坐在桌边盯着歌曲榜单。
“第一。”
顾衡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新歌榜第一，实时榜第一，播放量还在往上冲。”
苏灿扫了一眼。
“哦。”
顾衡等了几秒。
“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
“惊喜、激动，或者发表一下登顶感言。”
“果然如此。”
苏灿配合地补了一句。
顾衡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句话还不如不说。”
李思思坐在旁边整理拍摄素材，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暖恰好从外面回来。
她将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到苏灿面前。
“这些你得亲自决定。”
文件最上方，是《热带雨林》上线十二小时的数据。
歌曲发布后同时登上多个榜单，数字音源销售与付费播放远远超过平台预期。
几家音乐公司也发来授权申请，希望购买广告、影视和综艺使用权。
其中一家品牌开出的价格尤其高。
对方想使用《热带雨林》拍摄一支雨季广告，并提出加入亚洲象剪影，强化“真正来自雨林”的宣传概念。
苏灿只看了前两页，便将这份申请单独放到一旁。
“这个拒绝。”
姜暖并不意外。
“因为亚洲象？”
“它们不是这首歌的宣传演员。”
苏灿继续翻看其他文件。
节目开始前签订的合同中，对嘉宾旅途中产生的原创作品有明确约定。
节目组拥有当期节目和宣传片段的使用权，作品本身的词曲版权、录音版权以及后续商业授权权利，全部归创作者本人所有。
因此，《热带雨林》能够怎样使用，最终由苏灿决定。
平台可以提出推广方案。
节目组可以协助制作。
任何商业授权，都必须经过他的许可。
姜暖指向另一页数据。
“按照现在的播放和销售情况，只计算第一个月，属于你的版权收益就不会少。”
“后面还有商业演出、节目使用和其他授权。”
“这首歌的长期收益，可能比现在的预估更高。”
苏灿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歌曲页面。
方宁留下的长评仍停留在评论区前排。
下面聚集数万条回复。
有人终于把自己的困境告诉家人，有人预约了心理咨询，也有人将写了许久的消息留在草稿箱里，决定不再等待一段关系的回应。
歌曲已经离开雨林，进入许多人的生活。
与此同时，保护站的科普账号也第一次获得如此大规模的关注。
那些过去只有少量播放的监测视频、预警知识和人象冲突介绍，开始出现在更多人的推荐页面。
评论区里，有人询问怎样支持亚洲象保护。
有人想直接转账。
有人准备购买红外设备寄到保护站。
还有人提出为庄稼受损的村民募捐。
周岩刚刚发布说明，提醒观众不要向私人账户汇款，也不要自行购买设备。
不同地区使用的监测设备需要适配环境，安装以后还涉及电池、线路、数据服务和长期维护。
缺少后续保障，再昂贵的设备也可能闲置在山里。
苏灿看完说明，抬起头。
“保护站现在最缺什么？”
姜暖知道他问的不是一两台设备。
“我已经和周岩谈过。”
“他们缺少的是长期稳定的维护资金，部分监测点设备老化，雨季容易损坏，村寨预警也需要持续更新。”
“临时捐一次，可以换一批设备。”
“明年坏了，问题还会重新出现。”
苏灿放下手机。
“那就不做一次性的。”
姜暖看向他。
苏灿将《热带雨林》的版权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首歌以后属于我的版权收益，全部进入一个长期项目。”
顾衡原本还在旁边翻评论，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全部？”
“嗯。”
“你知道这首歌以后能赚多少吗？”
“不知道。”
苏灿回答得很平静。
“所以才适合做长期项目。”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苏灿并非临时拿出一笔钱，也不是在直播镜头前完成一次捐赠。
只要《热带雨林》仍然有人收听、演唱和使用，属于他的那部分版权收益便会持续进入项目。
歌曲传播得越远，留在雨林里的东西也会越多。
姜暖拿起那份版权文件。
“具体用在哪些地方？”
“先听保护站的专业意见。”
苏灿说道。
“监测设备、预警系统、后期维护，都可以。”
“但款项不能经过个人账户，每一笔支出都要公开。”
“农作物补偿按照原来的制度走，别用这个项目替代，它主要解决长期监测和预警。”
周岩刚走到门口，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话。
他停下脚步。
“如果项目真能长期运行，我们可以重新评估外围几个监测点。”
“昨晚暴雨以后，有两台设备失去信号，还有几个村子的预警信息主要依靠人工传递，速度太慢。”
苏灿示意他坐下。
“那就从实际需要开始列。”
周岩也不客气，拉开椅子。
“设备不是越贵越好。不同区域的信号、供电和雨季情况都不一样。”
“保护站可以提供清单和维护方案，但资金最好交给正规机构管理。”
“可以。”
苏灿点头。
“你们负责专业判断，我负责歌曲收益。”
姜暖在旁边补充。
“我来联系平台、制片方和当地相关机构，把账户、执行和公开流程全部确定下来。”
“协议签完以后再对外公布。”
顾衡看着桌上的文件。
“平台会同意吗？”
苏灿抬眼。
“版权是我的。”
顾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
下午。
音乐平台收到苏灿的正式决定。
《热带雨林》在数字音乐、商业授权、公开演唱等渠道中属于他的版权收入，将全部进入雨林生态监测与村寨预警项目。
平台方原本只负责歌曲发行。
得知苏灿的决定后，他们重新开会讨论，最终提出承担项目最初两年的管理与信息公开成本，不从歌曲版权收益中扣除。
节目组也放弃举办公开捐赠仪式。
计划正式落地以后，只公布协议、用途和查询方式。
消息发布时，苏灿已经离开保护站，沿着外围山路走向村庄。
远处，岩康和几名村民仍在扶起倒伏的庄稼。
巡护人员则沿着象群经过的通道安装临时监测设备。被踩过的泥地里积着浅水，一串已经模糊的脚印通向树林。
苏灿在田边停下。
岩康正用木棍固定一株歪倒的玉米。
“岩康叔。”
老人抬起头。
“歌发出去了？”
“发了。”
“听的人多吗？”
“挺多。”
岩康点点头，继续踩实玉米根部的泥土。
“那就好。”
他并不知道歌曲登上多少榜单，也不知道苏灿刚刚作出怎样的决定。
对他来说，今天更重要的事情，是尽量救回还能继续生长的庄稼。
苏灿蹲下来，帮他扶住另一株玉米。
细绳绕过木棍，在茎秆外侧打了一个结。
岩康看了一眼。
“松一点。”
“绑紧了会勒坏。”
苏灿重新放松绳结。
被扶起的玉米秆在风里摇晃几下，逐渐站稳。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姜暖发来消息。
“初步方案已经开始准备。”
“项目叫什么名字？”
苏灿看向面前的玉米地，又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
《热带雨林》已经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地方。
它让许多人从雨声和沼泽里看见自己的悲伤，也让更多目光第一次落向亚洲象、村庄与巡护人员。
可苏灿仍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雨林不只是一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这里还有寻找道路的象群、重新站起的庄稼、雨后苏醒的昆虫，以及一代又一代生活在山脚的人。
风从树冠间穿过。
叶片相互摩擦，远处传来鸟群短促的鸣叫。
记忆深处，一段低沉而遥远的旋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它与《热带雨林》完全不同。
雨声不再潮湿压抑。
树影也不再属于某段破碎的回忆。
那段旋律里，仿佛有泥土裂开，有种子发芽，也有无数生命在同一片天地间呼吸。
苏灿拿出手机，回复姜暖。
“项目名字先不急。”
“等我再想想。”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雨后的树林。
一片带着水珠的叶子，正在阳光下缓缓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