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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城市像被春雨催醒的藤蔓,三五年就是一番新模样。苏市的智能产业园早越过当年的城市边界,往东边的湿地漫延开来,新建的量子计算中心顶着半球形玻璃穹顶,晴日里能映出天上的云流——据说里头的光量子芯片,能同时模拟十座城市的能源流动轨迹,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比当年地下城里忽明忽暗的应急灯要安稳太多。

昆市的光伏农业带更成了连成片的“蓝绿海”。深蓝色的光伏板下,不再只是番茄和草莓,智能温室里架着层层叠叠的立体栽培架,架上垂着紫色的生菜、嫩黄的芽苗,机器人沿着轨道穿梭采摘,摘下的菜直接送进旁边的净化车间,装盒时还带着根上的湿土气。有回农场主站在田埂上看数据屏,瞧见当年在地下种过粮的老周路过,笑着递烟:“您看现在这菜,一天收三茬都够吃,哪像当年在地下,收一把青菜都得算着分。”老周望着光伏板反光的弧度,眯眼笑了:“好,好,这光晒着比地下的灯暖。”

西海岸的生态社区添了成片的“垂直森林”。居民楼的墙面上爬满常春藤和凌霄花,每三层就有个向外挑出的空中菜园,老太太们隔着栏杆递菜苗时,说话声能顺着花香飘半栋楼。有回放学的孩子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瞧见氢能通勤车无声滑过,车斗里堆着刚摘的黄瓜,脆生生的绿在阳光下闪,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张奶奶,您家黄瓜熟啦!”

A市的地下工厂也往上“长”了。地面上盖起了研发中心,玻璃幕墙里嵌着巨大的全息屏,实时显示着地下车间的机械臂运转数据。有回小学生来参观,指着屏幕里飞速转动的齿轮问老师:“这些铁胳膊怎么比人还会干活呀?”老师笑着指了指远处的烟囱——那烟囱早不冒烟了,顶端装着个银色的风帽,转起来像朵会转的花,“它们干重活,咱们干巧活,这不就是从前人盼的好日子?”

可谁也没忘了地下。

当年的四座地下城,如今是“灾变记忆公园”的核心,成了新时代人脚边的“活历史”。

从地面往下走的电梯里,壁上的电子屏会自动亮起老照片:四十年前的苏市地下城入口,帆布棚子下堆着成箱的压缩饼干,雨棚漏雨,饼干箱上洇着深色的水痕;昆市地下城的通风口,幸存者们正扛着管道往里头钻,管道上沾着泥,有人的袖口还磨破了洞;A市地下城的储藏室,货架上摆着贴着手写标签的罐头,标签上“省着吃”三个字被摸得发毛。有老人带着孙子乘电梯,看见照片时会摸孩子的头:“那时爷爷就在这底下住着。”孩子扒着电梯扶手往下看,电梯正穿过厚厚的混凝土层,灯光在岩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倒比游乐场的过山车还让人心里发紧,小声问:“爷爷,底下黑不黑呀?”老人笑:“黑,但人心里亮。”

地下城的通道没改多少样。当年铺着铁皮的地面换成了防滑青石板,踩上去不硌脚了;墙壁上的应急灯换成了暖黄色的LEd灯,照得那些斑驳的水泥墙反倒添了几分温软,连墙上当年用粉笔写的“今日供水时间”,都被小心拓印下来,旁边配着注解:“那时水金贵,得掐着点接。”通道两旁隔几步就有个玻璃展柜,里头摆着当年的旧物:掉了漆的水壶,壶嘴还留着牙咬的印;磨破了底的胶鞋,鞋里塞着晒干的茅草保暖;写满了调度记录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记着“给三号区送绷带”,字迹被眼泪晕得发糊;甚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玻璃上贴着张纸条,是当年藏这饼干的孩子写的:“留给明天饿的时候吃”,字迹歪歪扭扭,却让现在捧着奶油蛋糕的孩子看得眼睛发亮,拽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想把蛋糕分他一半。”

最热闹的是昆市地下城的“农耕记忆区”。当年为了在地下种粮,幸存者们用钢钎凿出了片“地下农田”,现在这片农田还留着半亩,种着当年的老品种小麦——麦秆比现在的矮半截,穗子却沉甸甸的,风吹过的时候,穗子磨着穗子,沙沙响得温柔。每到周末,就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这儿体验:孩子们学着用小锄头翻土,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掉,沾在睫毛上,直嚷嚷“比玩游戏累多了”;有个小胖墩翻不动土,急得蹲在地上哭,旁边的讲解员就笑着递水:“当年你爷爷奶奶在这儿种粮,一天要翻三亩地呢,比你这累十倍。”农田旁的储藏室改成了展厅,展货架上摆着当年种出来的老品种粮食,孩子举着手问:“那时候粮食够吃吗?”讲解员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电子屏:“不够,所以他们才拼着命种粮,让你们现在能吃饱呀——你看现在的面包,随便吃。”

苏市地下城的“通讯站”成了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当年熔接光缆的机房还留着,老熔接机摆在玻璃柜里,机身锈得发褐,却还能看出当年被幸存者们擦得发亮的痕迹,机身上有个小小的凹痕,讲解员说那是当年抢修时,有人不小心用扳手磕的。旁边的屏幕上循环放着四十年前的录像: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蹲在地上熔接光缆,汗珠滴在光缆上,瞬间就蒸发了;通讯恢复时,整个地下城的人都在欢呼,有人举着电话哭,说“终于能跟在其他地下城的家里人说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比现在的高清视频还让人揪心。有个搞通讯的大学生来参观,摸着玻璃柜叹气:“现在的光纤一秒能传上万部电影,可当年他们连打个电话都不容易。”旁边的老人听见了,接话道:“可不是嘛,可没有当年那根线,哪有现在的网呀?就像没有老树根,长不出新枝子。”

A市地下城的“武器库”最让人心里发沉。当年用来防备异兽的步枪、砍刀摆在展柜里,枪身的木托磨得光滑,是被无数只手攥过的痕迹;刀刃上还留着划痕,讲解员说那是砍变异藤蔓时崩的。对了,我的那把大砍刀如今也端正地摆放在里面的展架上。

墙上挂着张巨大的地图,标着当年变异兽经常出没的路线,红点密密麻麻,像撒了把血珠子。有退了休的军人来参观,指着把步枪红了眼眶:“这枪我用过,当年在城北清理变异生物,三天三夜没合眼,枪管都打烫了,就往上面浇凉水,滋滋冒白气。”旁边的讲解员递过杯热水:“现在地面上早没异兽了,您看屏幕上——”屏幕里切出地面的画面:孩子们正在草坪上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有个孩子的风筝挂在了树上,旁边的大人笑着举着梯子去够,吵吵嚷嚷的,比当年地下的静默热闹太多。

谁也没想到,地下城反倒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节假日时,入口处排着长队,有推着轮椅的老人,轮椅上搭着薄毯,老人手里攥着当年的地下城通行证;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手里捏着刚买的“记忆公园”纪念章;还有背着画板的学生,画板上已经画了半张通道的素描。有个学生在通道里画画,笔下的岩壁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粉的,挤挤挨挨的。老师走过来看,问他:“当年这儿可没花。”学生抬头笑,眼里亮闪闪的:“我知道,可我想让当年住在这儿的人,也能看见花呀——他们该见过这些的。”

地下城属于私产的房子和店铺也依然在。我们的三人行刀坊也还在,木头招牌上“三人行”三个字被时间磨得淡了些,却还透着当年的韧劲。只是现在几家连锁铺子打理的人都是后请的,老刀、谢铭早就开始了幸福的退休生活。他们如今都住在中枢塬,在那边买了带小院的房子,院子里种着菜,老刀没事就磨磨当年的旧刀——不是为用,就是摩挲着刀背时,能想起当年在地下刀坊里,火星子溅在围裙上的暖。

陆家别墅也依然是老样子。陆金山夫妻前几年相继过世,走的时候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去看看地下城的麦子熟了没”。院子里的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两圈,夏天时树荫能罩半个院子,树下还摆着当年陆父坐过的藤椅,椅腿上的漆掉了不少,却被林管家擦得干干净净,藤条的缝隙里没留半点灰。

我和陆海天隔断时间就会回来小住。推开院门时,总能看见林管家蹲在石榴树下拔草,他头发也白了,却还是当年那副利落样子,看见我们就直起腰笑:“先生、太太回来啦?刚摘了院里的石榴,甜着呢。”院子里的石榴树是当年小思栽的,现在每年都结满了果子,红得像小灯笼,摘下来掰开,籽儿晶莹剔透,甜得人舌尖发颤。

地下室的仓库也从没荒废过。仓库里还是老样子: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上头放着压缩饼干、罐头、饮用水,还有些应急药品和工具。只是现在的物资都换了新的,包装上印着“2090年产”的字样,林管家每月都会来检查一遍。

有回小思回来,打开仓库门,看见小雪正对着货架发呆。货架上摆着个小小的布偶,是当年小雪的玩具,布偶的耳朵掉了一只,却被缝得整整齐齐,线脚歪歪的,是当年陆海天笨手笨脚缝的。小思走过去,从背后拍了拍她:“姐,在想什么?”小雪回头笑,眼里有点湿:“看到这个,想到了当年我们的那些经历——那时总怕布偶丢了,睡觉都攥着。”陆海天说过:“这些地下仓库不能空,日子好了,也得想着万一。”当年他说这话时,正站在别墅的院子里,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金。

现在想来,陆海天说得对。地面上的城市再繁华,也得有个“根”。这仓库就是陆家的根,地下城就是所有人的根。有回昆市遭了台风,地面上的电力断了几小时,中枢塬的调度中心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地下城的备用电源瞬间亮起,暖黄的灯光顺着通道漫开,像当年幸存者们举着的火把。附近的居民暂时到地下避难,没人慌,没人乱,有老人还笑着说:“你看,还是地下城靠谱,就像家里的老衣柜,平时不用,急了总能找出件暖衣裳。”

台风过后,小思在调度中心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地下城的物资一点没动,却让所有人都安了心。

有时周末,小思和小雪也会带着家人孩子回别墅小住。他们的孩子第一次进仓库,好奇地摸着货架上的罐头:“妈妈,这些是什么呀?”小雪拿起一罐,指着上面的字:“这是罐头,当年妈妈就是靠这个长大的。”孩子歪着头问:“妈妈当年没饭吃吗?”小思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有饭吃,但要省着吃。现在我们不用省了,可也要想着,万一有一天需要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拿起个小小的手电筒:“那这个是干什么的?”“停电的时候用的。”小雪笑着说。孩子把电筒开关按开,光柱在仓库里晃了晃,照亮了货架上的物资,也照亮了墙上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陆海天和他的父亲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照的。

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远处的地下城入口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是孩子们在通道里玩“寻宝”游戏,讲解员给他们发了当年款式的小糖果做为纪念。小雪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风里带着石榴的甜香,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难过——是踏实。

日子再好,也不能忘了从前。地下城的通道里,有人在墙上刻了句话:“我们记得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字迹不算好看,却被人用清漆小心护住了。风吹过通道,把这句话送得老远,像个温柔的承诺,也像当年幸存者们在黑暗里互相打气时,说的那句“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