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恍若眨眼,这光阴便就从来时的五月到了如今的十二月十八。
自从享殿会议之后,那应天府的六部官员便就开始操作张书缘的政策了。
起初,这政策在施行时还都是表面工程,可在中军府的配合复查过后就全部被张书缘打了回去要求重新丈量了。
这虽说那郑三俊等人递上来的土地卷宗是被打回去了,但他们却还是抱着拖延心思的态度在办。
可他们这心思还未维持多久就被一道消息给打破了。
因为礼部尚书董其昌被抓了!
事情还要回到十月初时讲起。
在拉着靳於中就研究起了出让产业。
经过一天半的研究,靳於中就答应出让部分的河工、桥梁道路建设、及宫廷用器的业务与民间了。
谈完了这桩事后,张书缘就亲自领人并通知方正化派心腹去池州、扬州、常州、镇江、松江府等地核查那些个地方官员的土地田产了。
由于他二人乃都是晓大事知礼节之人,再加上那死令之力,所以仅用了一个半月的功夫就便将应天府的那些二品及三品大员的田产给摸了个一干二净。
最终结果显示,郑三俊、谢升、靳於中、张延登、贺逢圣四人的田产最少,其家乡与应天的田产相加到一起只有三万亩不到。
反观那董其昌、申用懋、黄士俊、黄汝良等人则是产业颇丰,其田产相加却有整整八万多亩地!
尤其是董其昌的田土最为骇人,因为单他一人就在应天与华庭有近两万三千余亩!
除了得知那董其昌有两万多亩地后,方正化还在其松江华亭老家查出了许多腌臜之事,甚至还有命案所发!
那具体的案子倒是没什么隐秘可讲,无非是他家中之人仗着董其昌的身份在外嚣张跋扈、亦或强抢民女或强买强卖抢夺他人田产。
这据方正化查证,他董其昌的府邸还曾遭遇过“民抄董宦”之事,究其原因便是他次子董祖常在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八月诱淫并强抢同城生员陆兆芳家婢女绿英之事。
而这桩事情的影响是十分的恶劣,直接就导致了当地百姓对其是怨声载道,更是有人因为为陆家受辱而鸣不平了。
当董其昌得知此事之后是恼怒万分,旋即派人将那些人给告到了当地县衙及知府。
迫于董其昌的官威,当地的两级衙门旋即便下令追查了,但查了许久却也是没查到什么实证。
最终董其昌只能是动用家丁四处寻访,但结果却是查到了一位说书瞎子那边。
那位说书瞎子名叫钱二,而这钱二在董府的盘问之下那是拒不承认,推头说是,那说唱本是来自同城生员范昶之手。
故此,董其昌便就让儿子亲自出面与钱二及范昶在当地的知府衙门内对质了起来。
范昶自然是不认,也不敢认,毕竟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是深入人心的。
见范昶不认,董其昌就又让人拽着范昶去面对城隍庙发下毒誓,承诺其没有散播董府的谣言,若有散播便天打雷劈。
当时,范生害怕便就当着众人许下了毒誓,可没过多久这范昶就因忧愤交加,不到十日便悒愤暴亡了。
这事情闹到这里,自然是引得了范家的愤怒,于是范母、范媳、范婢接连骂上董门,但最终她们全被董家的家丁给分割,并将范婢三人活活当街羞辱并打死!
此等凶恶行径,当即就引起了百姓们的不满,更有良善文人开始向府县官员陈情请事,请命要求严惩凶犯。
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松江知府当即便惩处了董家家奴头目,并向公众表示公允。
可当时民怨是群情激愤,再加上地方无赖觊觎董家财物已久,所以便就有人鼓动百姓去围攻董府了。
在当时由于董其昌不在府邸,再加之董家的人也将人给当回事,于是在万历四十四年三月十六日的傍晚,华亭、上海、青浦三县和金山卫的军民上万人就冲入董府。
由于董其昌不在家,外加其官阶的影响,所以在这民怨爆发之时就有人通风报信了,以至于董家的所有人逃过了这一劫。
这虽说是家中遭难了,但董其昌的仕途却没有因此而沉寂,反而是在半年之后又被启用到了高位之上。
在回到了高位之后,董其昌便就下令开始围堵打压当年那些人了,而这一下子更是造成了百十人的失踪身亡。
所以,在方正化查明了这些之后,旋即就派人快马加鞭的将消息回传给了张书缘。
张书缘在得知了此事之后,二话不说就亲自带人去抓董其昌了。
而当时的董其昌是正在与好友吹牛逼,大谈书法画作,可他没想到,这牛逼还没吹完,自己就被戴上了镣铐。
被人擒住以后,董其昌是放声质问,可张书缘却是理都没理他,直接就将华亭当地的调查卷宗扔到了他脸上。
见到了这些腌臜之事被人翻出来了,董其昌便就没了那意气风发的牛逼劲儿了,脑袋一垂就任由张书缘处理了。
随着此桩案件的爆发,整个应天府的官员们便再也不能自已了,纷纷上门为董其昌说话。
可张书缘当时却是说什么都不能再放他们一马了,因为他再放任下去,直接就会导致新政夭折在南方。
于是,张书缘直接就对外挂出了“谢客”的牌子。
见说话没用了之后,那些个官员便就害怕自己了被抓,于是便就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来配合土地及人口测量了。
而张书缘也将董其昌的事迹发给了京师。
……
见他们所有人都真正开始动作起来了,张书缘便重重的吐了口浊气,转而就从官田移目到了民田之上。
不同于官田,这民田的名目是要繁杂的多,有起科田、折色田、圩田、沙田、板田、寺观田等不同田产。
而这田土的广袤,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核对完毕的。
为了能够尽快的弄清整个南直隶的田土,以及追回那些个隐田的赋税,所以张书缘便就想越权将董其昌的家产给用到募人之上了。
毕竟这追核一事是需要繁多的读书人参与。
在这插一句,明朝田土的税率是极不统一的,如起科田是按正额起科, 折色田是以丝绢、棉布等折纳计算,沙田、圩田这类产权不明的田土是按实际拥有人及产出计算,总之那是各有各的税率。
而就在他想着如何能不留把柄的用董其昌的家产时,朱由检的谕旨便发了过来。
“敕谕内阁大臣兼商业尚书、清丈江南田土钦差张书缘。”
“览卿奏疏,朕心甚慰。”
“卿以壮年硕德,衔命江南,量地孝陵之侧,清厘神宫香火之田。擒庞冠玉于享殿,非卿之专,乃朕之剑也。还李老农之亩,非卿之恩,乃太祖高皇帝之仁也。卿能代朕行此,朕复何忧?”
“朕自御极以来,鸡鸣而起,夜分不寐,批答章奏,未尝倦怠。然,朕之勤,止于乾清宫。卿之勤,乃在阡陌间。朕之灯油,照的是奏本。卿之弓尺,量的是民心。卿谓朕宵衣旰食,朕不敢当。卿以有三十之年,履刺客之险、蹈焚车之祸,朕心恻焉。”
“今谕南直隶督抚司道、府县有司。”
“神宫监香火田一百二十顷,原系成祖文皇帝所赐,供太祖高皇帝陵寝祭祀。今查越界侵占至四百三十七顷,逼死人命七起,私吞灯油银十七万两。庞冠玉即押赴刑场行刑,其侵夺之田,限一月内还归原主,或用于清丈之用。历年赃银,追缴充饷。神宫监以后香火用度,由应天户部按实核发,内臣不得干预。”
“织造局车天祥,擅闯孝陵,妄动刀兵,其下辖之土晦暗不明。朕爱卿即将车天祥移至司礼监受审。”
“南直隶各府州县,清丈之事迁延半岁,成效甚微。非田不可量,乃官不可量也,非隐田不可清,乃隐情不可清也。朕今切责,限崇祯六年夏熟之前,南直隶清丈毕事。各府正官为清丈第一责任人,清出隐田十万顷以上者,优擢。不及五万顷者,降调。隐匿不报或阻挠清丈者,如庞冠玉例,钦差得便宜行事。”
“魏国公徐弘基,协守应天,助卿清丈,朕心嘉之。勋臣庄田,一体丈量,不得借之名,抗拒新政。朕之勋臣,当与朕共忧,不得与朕共瞒。”
“清丈所清隐田,租税一体起科,当优供丈量之困,再解送户部,充九边军饷。”
“卿其勉之!朕于乾清宫,日望江南捷报。清丈毕日,朕当亲书竭忠体国四字,赐卿等府第,以旌殊勋。”
“钦此。”
这封圣旨是片字未提应天官场对张书缘的弹劾,反而是给南直隶的各级衙门下了指标任务。
得到这封圣旨之后,张书缘旋即就仰天大笑了起来,并心说朱由检是真跟自己尿到一个壶里去了。
说实在的,在这最近的半年光阴里,朱由检是熬的连头发都白了一片,因为国家的各处都在用钱烧钱。
而这若不是有那北方的隐田及几起大案被查,恐怕到了现在他就得再去增加百姓的赋税了。
除了有这份旨意的到来外,还有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了南直隶。
洪承畴在庆阳西澳大破叛军,首领可天飞被斩,部将白广恩投降!
“哈哈哈,真乃天助我也!有了此等好事,那朝廷的威严就会更胜了,于民间的丈量也会更加的顺风顺水。”
听到了这消息后,张书缘是高兴的连连踱步。
“来呀,传令给吴应箕,交其将陛下的谕旨及此次战果公布天下!叫世人同我等一同庆贺!”
“是。”
一声令下,站在门外的守护的方永便就领命去办事了。
这道圣旨传的很快,不到半天就传入了应天大小官员的耳中。
对此,有些人是捶胸顿足的谩骂张书缘,有些人则是眼睛冒光,还有一些人则是点头赞誉。
而相较于官场而言,随着这两件事情的传播,以及那《惊梦一录》的刊行,整个南方民间对此是夹道欢迎,尤其是吴应箕那批人更是直接在对民间的老百姓大谈丈量的好处了。
不管怎么说,这道圣旨传播了出去后,整个南直隶的人都动作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办好了他们可以升官,百姓举报了会有好处可拿!
随着这两件事的传播,以至于张书缘是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几大箱的文书摆在客厅里。
而这次的卷宗文书不同于刚来的那会,眼下的这些卷宗全都是各个地方官员最新统计出来的数据。
看着这如山般的卷宗,张书缘是既高兴又头疼。
高兴的是这南方的机构终于开始运转了,而头疼的则是这文书来的太多了。
为了能够快速的消化完这些数据及安排人手核验,于是张书缘直接就用钦差的名义动用了神宫监及董其昌的赃款。
一时间,整个应天城是热闹非凡,各路懂得计算的文人是奔走相告并结伴而行,来到应天府的商业司应聘。
经过长达一个半个月的招募与理政,张书缘一行便就在崇祯五年十二月十八的这一天,便初步完成了对半个南直隶的核查工作。
据粗略的核查结果显示,在徐州、凤阳、庐州、安庆、池州五府,共查得田土四十七万四千六百顷,其隐田达十九万七千顷,被隐匿的人口也有四百六十万人。
看到如此数据,张书缘是被惊的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晚明的人口隐匿恐怖,但他却没想到这数字竟能占到后世推测的南直隶整个人口的百分之十四!
要知道,就目前户部的黄册统计而言,也才不过一百五十万户七百三十二万丁!
而此等数据如何不让人惊骇?!
“娘妈的,这群臭士绅!看来只追赋税是不行了,我还得要杀人不可。”
眯着眼看完了这些数据,张书缘当即就选择公开上报这份资料了,并下令通知刑部去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