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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不知哭了多久,娟子的哭声渐渐小了,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那些混沌的、疯癫的雾气,仿佛被父亲的离世冲散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母亲瘫坐在地上的模样,眼里终于有了神采。

娟子清醒了。

可这份清醒,来得太沉重,太残忍。

娟子的母亲缓过神来,看着女儿终于恢复了正常,心里却像被万千根针同时扎着,痛得无法呼吸。她想笑,想庆祝女儿终于好起来,可一想到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的丈夫,想到丈夫是为了这个疯癫的女儿,才丢了性命,她的嘴角就怎么也扬不起来,眼泪反而止不住地往下掉。

娟子的母亲走到娟子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娟子的母亲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

是该恨女儿吗?恨女儿变成这样,让丈夫搭上了性命?可那是她和丈夫的亲生的女儿,是她们老两口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怎么恨得起来?

是该爱女儿吗?可这份清醒,是用丈夫的命换来的,她看着女儿,就会想起丈夫翻下陡坡的模样,想起丈夫日夜操劳的背影,这份爱,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娟子的母亲只能呆呆地看着娟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娟子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复杂与痛苦,也明白了一切。她缓缓蹲下身,抱住母亲的腿,额头抵着母亲的膝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妈……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母亲瞬间泪崩。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头发上、衣服上。

老槐树下的风还在吹,雨还在下,这间低矮的砖瓦房里,只剩下母女俩压抑的哭声,和无尽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娟子父亲的丧事办完刚满百日,风已经带上了深冬的寒,刮过斑驳的院墙,卷起满地枯落的槐叶,呜呜地响,像藏不住的呜咽。

家里的陈设还维持着父亲走后的样子,墙上挂着二老年轻时的照片,相框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桌角还放着母亲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瓶。娟子的身体早已彻底清醒,可眼底的空茫,却比疯癫时更让人揪心。她每日默默收拾家务,给母亲熬药、做饭,沉默得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只在夜深人静时,抱着父母的旧衣服,无声地掉眼泪。

那天午后,阳光难得穿透厚厚的云层,斜斜照进堂屋。母亲突然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她颤巍巍地拉过娟子的手,掌心枯瘦冰凉,却握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传给女儿。

“娟子啊,”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飘落的叶子,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刻进娟子的骨头里,“爸和妈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就想趁着身子还硬朗,好好出去走一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看看长城、看看长江、看看桂林的山水。可最大的心愿,还是看着你成家立业,找个真心疼你的人,生个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娟子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摇头。

母亲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温柔又决绝:“妈的身子,妈自己清楚,撑不下去了。我要去陪你爸爸了,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我怕去得太晚,路太远,找不到他。”

“妈——”娟子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浑身颤抖。

“记住妈的话,”母亲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好好生活,别回头,别执念,别苦了自己。替爸妈,完成我们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好好看看这世间的好,活得平安、活得快乐、活得像你自己。”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几天,在一个飘着冷雪的清晨,娟子的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走得没有一丝痛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奔赴千里之外,去寻她的老伴。

短短百日,双亲相继离去,娟子一夜之间,成了这世上无依无靠的孤女。

娟子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沉默地操持完母亲的丧事,按照当地的习俗,将父母合葬在一起,坟前栽了两棵青松,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二老轻声的叮嘱。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娟子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没有带走家里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揣着一张全家福,轻轻关上了那扇陪伴她长大的木门。门上的旧锁“咔嗒”一声落定,锁住了满院的回忆,锁住了半生的悲欢,也锁住了她所有的伤痛与过往。

从此,娟子再也没有停留过。

有人说,娟子去了很远的城市;有人说,她真的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有人说,她远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