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机场的到达厅里,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一层寡淡的颜色。宋明宇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老远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三个人——母亲刘红梅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旁边庄颜抱着宁宁,小家伙也四处张望着,顺着妈妈指的方向往这边看过来。
“宁宁!”他挥着右手,朝母亲和妻子点头示意,步子加快了几分。
“搞这么隆重?嘿嘿~”
刘红梅接过他的箱子,捏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说了句在机场见面一定会说的话:“瘦了吧。出去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哪瘦了,还胖了两斤呢。”宋明宇笑着,在宁宁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直往后躲,咯咯地笑。
“我还以为她会生疏一下呢~”庄颜笑了笑。
“哪能呢!我的闺女!忘了谁还能忘了她爹?”他把宁宁抱在手里,不管不顾的往头顶上抛了两下,孩子的尖笑声好像有治愈功能似的,引得路过的人也要看上两眼。“瞧这孩子,多漂亮!”
刘红梅听见路人的评价忍不住得意,“走吧走吧!你爸在饭店等着呢。他呀,下午还有个会,开完会直接去饭店了,把宁宁抱好,别闹了~”
宋明宇愣了一下。
“去什么饭店啊。我不饿。”
“给你接风呗!我们家大宝贝要干大事了,都为你高兴呢不是?”刘红梅说着,率先走出航站楼,“跟着我,车停的有点远”。
一路上,刘红梅的话最多。问了广州的天气,问了住的酒店怎么样,问了那边的人好不好打交道。宋明宇一一回答,说广州还热着,穿短袖都出汗;吃的还行,就是有点清淡;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听不太懂。庄颜偶尔插一句嘴,问咖啡豆的供应商谈得怎么样,宋明宇说谈了三四家,有一家还不错,价格比预想的低两成。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最后在瀛湖饭店门口停下来。
上二楼,包厢门推开,房间安静,雅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腌螃蟹、老醋花生、桂花糯米藕——都是宋黎民提前点好的,全是宋明宇爱吃的。
来的人落座。宋黎民坐在主位,刘红梅挨着他,宋明宇和庄颜坐对面,宁宁被放在婴儿椅上,面前摆了一只小碗和一把软勺。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问要不要现在上热菜,宋黎民说上吧,然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快把你在外面跑了一圈儿调研的内容和想法跟你爸说说!”刘红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对儿子特有的骄傲和宠溺。
“我去洗个手。”宋明宇站起身,“早上就出来了,手上黏的。”
他拉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包间。身后传来刘红梅的一句“这孩子”,和庄颜低声哄宁宁吃饭的声音。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时隔几个月,再见父亲,他的心里依然打着一个大结。
其实这次出去考察,他本来有几分懒意。结果父亲突然回来了,这倒给了一个躲他的好机会。
咖啡馆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广州那边热得不像话,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坐地铁、逛商场、跟形形色色的供应商讨价还价,累得像条狗。
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瘫在床上,随手拿起遥控器翻台,翻着翻着,调到了林州新闻。
对,关于父亲的新闻回放,他也看到了——他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面前摆着烫金的席位卡,名字在屏幕下方打出来——宋黎民,市委常委、副市长。他对着话筒说着什么,表情严肃而专注,手势有力,目光沉稳。
宋明宇没有换台,就那么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钟。画面很快切到了下一个领导,父亲的脸消失在镜头的边缘。
他把电视关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骄傲,是有一点的。那个男人确实有本事,地铁项目跑了两年,硬是跑下来了。他宋明宇在研究院混了这么久,一事无成,现在想开个咖啡馆还畏首畏尾的。从这个角度说,他觉得自己没资格看不起那个人。甚至,他心底里是佩服他的。一个男人,能在那个位置上干成那样的大事,不容易。从上海到广州,跑的这么些几天,已经让他体会到做成一件事有多难。
但佩服归佩服,但一看见包间里的他,他又觉得那个人是另一个样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双给母亲倒水的手,在北京搂过别的女人。那张说“红梅,这家桂花糯米藕不错”的嘴,对另一个女人说过同样温柔的话。那些他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的体贴、耐心、习以为常的默契——每一样,都有另一套副本,运行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愤怒太激烈了,激烈到让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热血直冲太阳穴。一种更沉闷的、更黏腻的东西压在胸口——像吞了一口热油,烫过了,剩下的全是恶心。
但他只能忍着,把那些话咽回去,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拳头松开,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一个正常的、回家吃饭的、儿子该有的样子。为了谁呢?为了母亲脸上的笑,庄颜眼里的安稳,宁宁将来长大要面对的世界——保证这些东西暂时不要破碎。
这才是让他觉得最艰难的部分。
。。。。
推开洗手间的门。
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水凉得刺骨,他弯下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凉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冰凉冰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水珠,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在外面奔波熬出来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冷静。你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个孩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得微微发红,像是在给这张脸做一个热身。
他告诉自己——
第一,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活在一种安稳的、体面的、半辈子的习惯里。不管那是不是虚假的,现在都不是梦碎的时候。她现在抱着孙女,日子过得有盼头,经不起折腾。
第二,那个人刚办成一件大事。全林州的眼睛都盯着他,全省的领导都在看他。这个时候,他不能给他添乱。
第三,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这顿饭,他要吃下去。还要吃得自然,吃得体面,吃得母亲高兴、妻子安心、那个人……那个人怎么想,他不想管,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在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理了理头发,把衬衫领口的水渍擦了擦,直起腰,拉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包间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刘红梅的笑声和宁宁咿咿呀呀的叫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平常的、回家吃饭的、儿子该有的神色。
然后他推开了门。
“快把你的调研跟爸爸讲讲呀!”刘红梅见他进来,又催了一句。
宋明宇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不急,先吃两口菜。这几天在外面,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的样子。
宋黎民看着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说说吧。”他的语气像在开会,但又比开会松了半分,“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
宋明宇放下筷子,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不出是故意的还是装模作样,开始一条一条地讲——咖啡豆的供应链,设备的代理渠道,店面的动线设计,人工成本的结构。他讲得很详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一场正经的工作汇报。他知道,这种态度,是桌上所有人都想看到的。母亲想看到他有出息,妻子想看到他有规划,而那个人——那个人想看到他不是个只会赌气的废物。
他给不了那个人别的,但至少这个,他能给。
宋黎民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问到房租的时候,宋明宇说天河那边好一点的铺面,一个月要三万多,林州这边他看中的那个位置,谈下来是一万八。
“一万八,加上人工、水电、原料,每个月固定成本大概三万出头。”宋明宇在本子上算了算,“一天卖一百杯,一杯均价二十五,一个月七万五,毛利差不多能对半开。”
刘红梅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她不太听得懂这些数字,但她听得懂儿子的认真劲儿。庄颜也听着,她心里有另一套不那么乐观的计算,但她什么也没说。
宋黎民一直没有表态。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听儿子把话说完。
热菜陆续上来,红烧黄河大鲤鱼、葱烧海参、清炒时蔬、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碗酸辣肚丝汤。刘红梅不停地给宋明宇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宁宁坐在婴儿椅上,用小勺子舀着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宋黎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对了,北京的房子,八月份我走的时候,差不多涨到了两万出头一平。听小陈说,还在涨。”
“两万出头?”刘红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那咱们那套一百二十平的——现在二百四十多万?”
“差不多。”宋黎民说。
“哎呀!”刘红梅的眉毛扬起来,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扭过身子看着丈夫,眼睛亮晶晶的,“早知道听你的了,买上两套,这涨的也太快了,当初你说买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有点神经,有那个钱在林州买一套什么样的不好?还白白背上那么高的贷款。。。哎呀,说到底,还是你有眼光!”
她越说越兴奋,音量都忘了控制。宁宁被奶奶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庄颜弯腰去捡,刘红梅浑然不觉。
庄颜捡起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又放在开水里轻轻洗涮,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颤。两百四十万,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看了宋明宇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宋明宇低着头,筷子搁在碟子上,没有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反感,像一堵刷得雪白的墙。
“明宇,你听见没有?”刘红梅见儿子没反应,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爸给你们挣下多大一份家业!靠上班,你俩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个数!”
“听见了。”宋明宇声音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刘红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房价带来的喜悦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儿子的冷淡。她端起酒杯,朝宋黎民举了举:“来,老宋,儿子,都端起来。今天咱家三喜临门——你爸的地铁项目跑成了,明宇也即将创业,刚迈出第一步考察归来,北京的房子也涨的那么好!日子过到这份上,我和你爸知足了。。。。”
宋黎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没有说话。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宁宁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杯子。庄颜赶紧把她按住,轻声哄着:“不能拿,宁宁乖,那是大人的。”
宋黎民朝宁宁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他不需要说。这个数字本身已经替他表达了所有的意思——你不用有压力,咖啡馆成也好败也好,这个家兜得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身后有资产,有退路,有我给你铺好的路。
桌子上忽然出现了齐家合欢的氛围——宋黎民朝宁宁笑了笑,伸手逗了逗她的小手,宁宁攥住他的食指,咯咯地笑起来。一桌人都跟着笑了,刘红梅说“到底是老宋家的人,这爷爷也不常见,你瞧,还知道跟他亲”,庄颜也笑着,伸手去擦宁宁嘴角的口水。筷子碰碗的声音,宁宁咿咿呀呀的叫声,刘红梅夹菜布菜的殷勤——这一刻,桌上的气氛难得的松快,像一个正常的、和和美美的家庭该有的样子。
宋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他把茶杯轻轻放下,借着这股松快的劲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比刚才缓了一些。
“明宇。”他说,“咖啡馆的事,其实可以先放一放。”
宋明宇抬起头,看着他。
“地铁项目批了,沿线会有不少机会。”宋黎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个位置我跟规划局打过招呼了——三号线的文化路站,出口旁边会配套一个商业综合体,综合体外围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做停车场。这个项目你不用投什么钱,主要是拿下来,后续运营可以找人合作,坐着收钱就行了。”
他没有说这个项目值多少钱,没有说这是多少人盯着的一块肥肉,没有说他为了在方案里把这个位置留出来,在规划局的会上跟人拍了桌子。他只是用那种父亲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出来,像商量一件平凡的家事。
庄颜的心跳得更快了。停车场,地铁口,商业综合体——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数字。她不懂地铁,不懂规划,但她懂房子、懂地段、懂一个地铁口旁边的停车场意味着什么。
她看向宋明宇——他竟然不说话,不激动,没有马上感恩戴德的去回应。
过了好几秒,他无视家人的注视,平平淡淡的说:
“有这么好的事儿?我劝你还是稳当点儿,别给人拿了把柄。”
庄颜的脚猛地在桌布下绷紧了。她着急的伸出去想踢醒他,竟然踢了个空,然后尴尬的收了回来。
宋黎民的表情一下子有些阴沉。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但是,我有几个考虑。第一,我想靠自己试试,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到底行不行,而不是靠你。第二,我现在的精力全在咖啡店上,分不了心。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你现在可是林州新闻上的红人,这么直接给,不怕将来有人拿这个说事吗?你可是小心谨慎的宋黎民,这么多年了,别因为我栽了跟头。。。”
话音落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是对视,是对峙。
像两把剑同时出了鞘,剑尖抵着剑尖,谁也不退,谁也不让。
这话说得轻,但落在桌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池。刘红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庄颜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不知道该夹什么。宁宁不懂大人之间的气氛,还在用小勺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你考虑得也对。”宋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公事腔,“那就先按你的想法做。”
宋明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闷。刘红梅试图活跃气氛,问了庄颜几句宁宁的事,庄颜一一回答,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客客气气的,像是给谁看,又像是不知道给谁看。
宁宁吃完了鸡蛋羹,又开始用小勺子敲碗。刘红梅把她从婴儿椅上抱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说宁宁乖,奶奶带你看鱼去。她抱着孩子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宋黎民和宋明宇谁都没看谁。庄颜坐在中间,像一道沉默的墙。
“我去结账。”宋黎民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宋明宇和庄颜两个人。
“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了,我想靠自己。”
“你是想靠自己,还是不想靠他?你自己说。”
庄颜站起来,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也走出去了。
“真不识好歹。”
包间里只剩下宋明宇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对着满桌子的剩菜,愣了一会儿。
一家人就这么在饭店门口相互告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司机老赵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宋黎民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上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儿子发的。
“爸。有些话在饭桌上不方便说。你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想瞒。我不跟妈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对,是因为我不想让她难过。你回林州了,那儿不是北京,你检点点儿,别让我妈受伤,你露馅的那天,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你站在一边。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该尽的孝我会尽,你永远是我爸。但别的,就不要再替我做安排了。”
宋黎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回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宋!你先回去,我把孩子们送回家。”刘红梅冲他喊了一声,往自己的车那儿走。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站在饭店门口。宋明宇背着包,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庄颜抱着宁宁,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轿车缓缓启动,打了转向灯,
灯光明灭之间,他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他每次出差回来,推开门,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爸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什么都能给儿子挣回来。
后来他挣回来了房子,挣回来了票子,挣到了林州人见了面都要喊一声“宋市长”的体面。
可儿子不要了。
儿子要的似乎从来就不是这些。他教过儿子的,是他自己后来弄丢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