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方其宗忽然想到了盛淮安。
在这种时候想到那个将他当成好兄弟的男人,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坏人,也是会心里难受的,而心里难受往往会让一个人在嘴巴上变得刻薄恶毒。
“你以为我想这样做吗,如果不是被逼到悬崖边上,我也不想再做对淮安有愧的事!”
方展扬敏锐的捕捉到了方其宗话里的那个“再”字,他不解,“什么叫再,你以前做过什么对盛叔叔不好的事吗?”
方其宗被恼怒冲昏了头,他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自顾自的发泄着自己胸中愤懑和不满。
“我是没办法了才走了一步险棋,我好不容易才回港,不想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再次离开。这次用不了那么多,只要一亿就够了,我不贪心的,我不再要三亿,这次,我只要一亿就够了,九年前能给,九年后他一样会给的!”
“九年前?”方展扬听到这三个字,手明显的抖了一下,“什么九年前,九年前你……你做了什么?”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滔滔不绝的方其宗突然卡壳,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在刚刚他全都说了。
九年前,盛家发生过什么,方展扬和方其宗都清楚,这种时候提到九年前,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方展扬不敢真的去把两件事凑到一起,他不敢。
方展扬的心头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他的声音有点抖,“说啊,九年前,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答案分明就在嘴边,方展扬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不是一朝一夕坏掉的,他无法接受这个曾经在他心里如丰碑一样矗立过的父亲从九年前就这么不堪了。
方展扬再一次薅住了方其宗的衬衫衣领,嘶吼着让他说出九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他早已经忘记了相距不远的那个房间里还睡着盛知意,此时,他只想对着这个男人宣泄心中的愤怒和不满。
“说啊,说你九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事已至此,方其宗想要再用沉默来对抗显然是做不到了,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反而变得无比轻松,那常年压在心上的巨石,正好借此时机搬走了。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来,就多了一个帮他背负的人。
上阵父子兵,父债子偿,这样多的成语都在告诉他,儿子是父亲天生的下位者,那么,方展扬就是帮他背负这个秘密和负担的最适合的人选。
“哼,”有了这种想法后,方其宗也不怕将当年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他迎着方展扬难以置信的目光,不吐不快。
“没错,就跟你现在心里想的一样,九年前就是我找人绑架了知意,为的就是那三亿。”
方其宗推开方展扬抓着自己的手,重新坐下来。
事已至此,他出奇的冷静,又或者说,每一次做坏事的时候,他都能够变得很冷静。
“这个圈子里,除了淮安,谁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去凑三亿,三亿啊,展扬,你现在也自己开公司了,能够拿出三亿现金流,这是什么水平不用我多说吧?”
“就因为盛叔叔疼孩子,有资本,你就……你就绑架了知意,她可是知意啊,她是你最好的朋友的孩子,她是我……”方展扬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自己的父亲做了这种事,作为方其宗的儿子,他对盛知意的喜欢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都变得没那么干净了。
他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喜欢盛知意?
如果说以前,他还能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过去几年后,盛知意找不到心仪的对象后可能会重新发现他的好,从而选择他。
发生了这些事后,他怎么还有脸这么想呢?
面对方展扬这没说完的话,方其宗有了几秒钟的失神,他垂下眼帘,良久才缓缓为自己辩解。
“我也是没办法,我当时走投无路了,你这种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成年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能做出什么呢?”
“那也不能……”
“展扬,”方其宗打断了他的话,他问了一个极其刁钻又让人崩溃的问题,“那三亿,难道你没花一分吗?”
就像打蛇打七寸一样,此言一出,方展扬顿时被噎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惧的光。
那个大学时期几次代表学校参加国际辩论赢得金牌的方展扬,在这一刻,他几度张口却死活说不出一个字。
他,花过那些赃钱?
那些以差点牺牲盛知意,让她为此病了八年换来的赃钱?
他,居然也用过?
好像是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一样,方展扬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嗯,他用过的。
人生的绝望莫过于当你觉得自己阳春白雪时,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却糊满了肮脏的污泥。
就算当初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花过那些钱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成年之前,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方其宗给他的,他逃脱不掉的。
偏偏,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么久,就连补救都变成了多余。
客厅里的父子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方展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盛知意,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身边的父亲,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那根坚实的支柱突然被人抽走了,他无可奈何更不知所措。
方其宗在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时候就用抽烟来让自己冷静,他本来没想把九年前的那件事说出来,后来话赶话,就这么说了。
他确实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人,但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坏的一件事就是九年前吩咐人绑架了盛知意,就为了能从盛淮安那里弄来三亿现金。
他只是为了钱,吩咐手下人一定不能伤害小姑娘一根汗毛,谁能想到对方随机应变差点将人杀掉呢?
这件事本可以被他代入坟墓,没想到,还是说溜了嘴。
多了一位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