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内的情况发生巨大改变。
山腰以下的植被被彻底摧毁。
枯槁的树木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和岩石。
有一些在被连根拔起后留下坑洞,坑洞里积满了浑浊的水。
残破的树干被冲到了下游,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堆成一座座杂乱的木垛。
湖水退去后的湖岸线清晰可见。
像是巨兽的牙印,咬在山体上。
痕迹以上的山体还保持着原本的苍翠,痕迹以下则是一片狼藉。
低洼处,一块土包开始攒动。
陆桥推开已经湿软的墙壁。
阳光再次照耀到两人,沈默已经满头大汗,虚脱般坐在地上。
陆桥扒开石块,在地面捡起一枚玻璃珠,擦一擦,露出半透明的灰色。
大量的雾兽在刚刚的潮水中被干掉了。
身体化作雾珠掺和在脚下的泥泞中。
“还能站起来吗?好像结束了。”陆桥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湖面水位明显下降,整个湖泊恐怕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
现在的湖水浑浊不堪,泛着土黄色,湖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枯枝败叶,还有动物的尸体。
鹿,野猪,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在浑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
它们是被生生拍死的。
山谷内开始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沈默从石罩里爬出来,双膝一软,又跪在地上。
陆桥扶住他,抬头看向这片面目全非的山谷。
远处的高山依旧苍翠,山顶的雾气依旧缭绕。
但山腰以下,那道清晰的界限之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现在不用干架了,只需要淘沙捡雾珠就好。”沈默摆摆手,示意自己休息一下就好。
现在雾气被驱散,他可以引气入体。
“也没架可干,另外几个人好像没活着。”陆桥没有看到先前的其他几人,随手把刚捡到的雾珠递给沈默,“当然……也可能只是晕了,但我没看到他们。”
从先前的架势来看,那几个人应该在撤离之前也都被卷进来了。
“嘿,要不是咱们有两个人,恐怕也交代了。”沈默将雾珠擦干净,捏在手心。
“不对!还没完!”陆桥立刻蹲下,按住沈默,让他也伏低。
湖中央,浮木枯叶开始转动。
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那些漂浮的断木被卷进去,又甩出来,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从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桥按着沈默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湖心。
“别动。”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默没吭声,把手里的雾珠攥紧了。
几息之后,旋涡“轰”得炸开!
水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净出一片空荡的水域。
那些枯木、浮叶、尸体,全被推到边缘,堆积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中间的水面,清澈如镜。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紫衣女人。
她就站在水面上,双脚踩着那面镜子般的湖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淡紫色的抹胸贴着饱满的曲线,又有半透明的纱裙,层层叠叠,最外面是宽袖的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绣着银丝云纹,在阳光下隐隐发光。
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打着一个简单的结,垂下两缕流苏。
好一个丰腴妖娆,身段玲珑。
沈默眼睛都直了。
“我甘尼酿,真骚!这得劲啊!好胸好屁股!”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有魅力的女人,此前营造的冷静人设彻底崩塌了。
就像他说的,他被军户养大,混过军营,此刻兵痞的一面犯了,手在微微发抖。
“哥!别说话!你不想活啦,口水擦一擦!”陆桥害怕极了。
他有着超然的感知力和元神。
那紫衣女人给自己带来了无边无际的压迫,无尽的沉重。
甚至比泗水乡时,自己通过地灵感知到的柳雨薇还要强!
妖王之上!
紫衣女人如果知道沈默心里的龌龊心思,一定会撕了他,顺带撕了陆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她压根没有朝两个蝼蚁多看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湖面,越过那些堆积的枯木,投向天空。
天上有什么正在落下来。
起初只是一个青色的点,像是飞鸟的影子。
但那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人。
青衣男人从空中缓慢降落。
从容的、优雅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阶梯上。
宽大的衣袂被气流托起,在身后飘荡,像一片青色的云。
他落到离湖面还有三米高时,脚轻轻一点,站在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截浮木上。
那截浮木不过手臂粗细,随着水波晃荡。
他的脚尖落上去,浮木纹丝不动。
陆桥屏住了呼吸。
心中疑惑丛生。
因为这个男人,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好像压根不存在。
青衣男人站在那截浮木上,负手而立。
两鬓斑白,眉目舒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却有力。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堆积在湖岸边的那些狼藉。
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湖中央那个紫衣女人身上。
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勾起一点弧度。
“别来无恙,乘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想不到你会躲来这里,真是好手段。”
紫衣女人静静看着他。
许久,她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涧泉水:“我有名字,我叫胡未央,不劳霸主记挂。”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仿佛内含星辰。
“我说过。你要么成为我的人,给我当坐骑;要么交出你的本命狐焰,我放你离开。”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邀人赏花。
那些堆积在边缘的枯木、浮叶、尸体,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从湖中央直达紫衣女人脚下。
“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她笑得放肆,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笑得那条通道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笑了好一阵,她才停下来。
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已经冷了。
“萧望之。”她咬着他的名字,一字一字往外吐,“你真以为骑了乘黄能增寿两千岁?你们人族的性命关隘在天庭手上——是个男人,你打上天去啊!”
她顿了顿,眼角眉梢都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媚意,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硬。
“老娘活了这么几千年,就没让人骑过。”
青衣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怒,不恼,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摇头很轻,很慢,像是叹息,又像是可惜。
“可惜了你一身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