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潇的舌头贴在上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牲口。
天元城西市的屠户就是这么干的。围一圈木栅,把牛羊赶进去,栅栏合上。
许砚的右手往侧后一伸,把小白往身后带了半尺。
小白的血色竖瞳盯着那面血幕,雪白的长发从两侧滑落,露出整张白皙的脸。
“这不是遗迹里的东西。”
她的嗓音很轻。
“我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
桀桀桀——
一道笑声从头顶落下来。
那笑声又干又哑,卡在喉咙里往外磨,一声一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它从二十丈高的穹顶砸下来,撞在四壁的刻纹上,弹回来,再撞出去,整座大厅里同时响起七八道重叠的笑。
厅内所有还能抬头的人,一齐把脖颈仰了起来。
穹顶正中那片黑暗里,有个东西正在往下落。
落得很慢。
一件黑斗篷,从头顶罩到脚踝,下摆在无风的空气里向后翻卷,翻出的弧度不对——那弧度是往上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它。
它落在大厅正前方那座残破石像上。
两只脚踩在石像断裂的腰口,脚背上没有鞋。
十根脚趾的趾甲又长又弯,颜色发黑,嵌进石面,稳稳扣住。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整张脸,只在正面留出一个黑洞洞的三角。
他抬起右手。
腕子从袖口里探出来,皮肉是灰的,指甲长过指节两寸,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轻轻地,往下按了按。
血幕外侧,碎石滩上所有还在互相撕咬的妖兽,同时停住。
雷纹狼、五头甲背蜥、雷隼,齐齐转过头,把脑袋对准了残壁的方向。
就连厅内失去理智杀红了眼的修士也停下来。
他们的身躯定在原地,维持着出手或撕咬的姿态,手臂举在半空,牙齿咬在别人肩头,一个个像被浇上了一层铁汁,凝成了雕塑。
唯独那些血红的眼珠还在转,齐刷刷地,慢慢地,全部转向石像上方的黑斗篷。
南宫炎站在门洞前的血塘里。
他的右掌还抵在血幕上,指尖在半透明的血光里陷了两分。他把手收回来,甩掉掌心黏腻的触感,抬起头。
“你是什么人?”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那个黑洞洞的三角朝他偏过来,偏的幅度极小,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脚边血塘里那具断臂弟子的尸体。
“我是神的仆人。”
声音从兜帽里钻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深处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气泡,潮湿,发黏。
南宫炎的右手缓缓握成拳。
“神。”
“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黑斗篷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的右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五根灰色长指缓缓张开,掌心窝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发出暗红色的光。
光不强,甚至算得上黯淡,可它一出现,整座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全部断了一拍。
杨潇的后背猛地撞上残壁。
他认得那个光。
他太认得了。
那是雷渊血晶。
比秦玉从南宫炎手里夺走的那枚,大了整整一圈。暗红的光从晶体内部往外渗,不是辐射,是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黑斗篷的长指合拢,把血晶握回掌心。
“而你们——”
它的另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来,朝着大厅里那一百多具活的、死的、疯的、醒的修士,缓缓划了半圈。
“则是我精心为神准备的祭品。”
“你们的血肉、你们的怨念、你们临死前那一点不甘——”
长指甲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都将削弱这雷霆封印,将我主从千年的囚笼里,解放出来。”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地砖缝里的血光亮了一倍。
厅内还清醒的修士里,赵铁寒第一个动了。
他把碎成三片的龟甲从背上扯下来,朝地上一扔,双手握住开山刀,刀尖指着石像上的黑斗篷。
“放你娘的屁。”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刀尖没抖。
“老子是来这里寻找机缘的。”
“谁他妈答应给你当祭品了。”
黑斗篷的兜帽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是笑还是叹。
“你来寻找机缘。”
灰色的长指朝着赵铁寒的方向点了点。
“他来收妖兽。“
指尖转向南宫炎。
“你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为了机缘而来。”
“可机缘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呢?”
大厅安静了两息。
南宫炎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黑斗篷把掌心的血晶举高了三寸。
暗红色脉动从晶体里扩散开来,穿过血幕,穿过残壁,穿过碎石滩上的浓雾,朝着四面八方辐射出去。
杨潇的胸腔里猛地一震。
那股气息。
那股他们在落雷谷崖壁上感知到的、引着所有人拼了命往深处钻的“宝贝气息“——就是从这枚血晶里散出来的。
“那雷兽难道也是你?”
大厅里,南宫炎的嗓子又往上拔了半寸。
“落雷谷深处的雷兽,是不是也是你放出来的消息?”
黑斗篷歪了一下头。
“没错!因为本次天元秘境即将开启,导致雷谷的封印又再一次削减了。”
“为了加速解除封印,我在数月之前便放出了雷兽现世的消息。”
南宫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黑斗篷的长指在血晶表面轻轻摩挲,指甲划过晶面,发出牙酸的刺响。
“落雷谷外面的那些传言,是我一个山头一个山头、一个茶馆一个茶馆喂进去的。雷兽现世,旷世机缘,谁不心动?“
它把血晶收回袖中。
“至于你们兽王宗——”
灰色的长指朝南宫炎勾了一下。
“你们兽王宗年年都来,收妖兽,采晶石,雷打不动。我只需要把血晶的气息往外多放一些,你们就会比往年钻得更深,况且你们也想赌一下雷兽的消息是真的。”
南宫炎的右臂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他一步一步朝着石像走过去,每一步踩在血塘里,溅起的血水打在裤腿上。
“你以为一道血幕就能困住老子?”
黑斗篷没有动。
“你以为困住你的只是血幕?”
南宫炎的脚步停了。
他低头。
脚下的地砖缝隙里,暗红的光正在加速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从砖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
他猛地跳开。
黑气断了,又从新落脚的砖缝里重新冒出来。
“这座遗迹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黑斗篷的声音不紧不慢。
“地砖下面,是我主沉睡的牢笼。你们踩在上面,每流一滴血,每死一个人,每多一分怨恨与恐惧,封印就薄一层。”
“我等了那么久。”
“今日,够了。”
残壁后面。
杨潇的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他终于全部想通了。
所谓的雷兽根本不存在。在各个山头茶馆流传的消息,全是这个狗东西一手炮制的饵。
而众人进入落雷谷后感知到的那股“至宝气息“,则是这东西手里那枚更大的雷渊血晶散发出来的诱饵。
它把气息一点一点往外放,放得不多不少,刚好勾着人往深处钻,钻过崖壁,钻过雷区,钻进这座遗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见其他大宗门的核心弟子。
那些真正的大势力,根基深厚,消息灵通,对落雷谷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知道这里没有雷兽,除了晶石就没有其他了,所以从头到尾就没有派人来。
来的都是中小宗门、散修、以及年年例行公事的兽王宗。
全是饵料。
全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