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业扛着锄头走进院子,脚步一顿。
木清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像从来没离开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木观主,您回来了。”
“嗯。”木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锄头,“种菜去了?”
丁承业点了点头,“在后山找了块空地,开了点荒。闲着也是闲着。”
他像想起什么,又问道:“我、我没有问过木观主,不知道这样做可不可以……”
“随意。这天地本属于万物生灵。”
丁承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木清会这么说,然后点了点头,把锄头靠在了门边。
木清看了一眼墙角的胡萝卜苗,嫩绿的叶子已经从土里钻出来,比之前高了一截,叶子也更密了。那几片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顺便照顾一下墙角那株。”她说,“种好了分你一小截。”
丁承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照顾一株小苗又不费劲。再说了,我在这里吃住都是您的,哪还能要东西。”
锦落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皱了皱眉。
“看你长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丁承业一愣。
锦落放下茶杯,语气认真,“我小姨的东西,能有次品吗?她分你一小截,你能受到多大好处,你知道吗?”
丁承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像木清这种大佬,出手的哪里有凡品。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要。他欠的已经够多了。
他欠的已经够多了。命是她救的,路是她指的,连现在住的这片地方,都是她的。
“我知道贵重,”他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很好了。”
锦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茶。
木清放下茶盏,看着他。之前那些算计、贪婪,在他眼里几乎看不到痕迹了。处理完家事之后,这人像换了一个芯子,学会放下了。
“随你。”
木清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丁承业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谢谢,但知道说出来她也不会在意。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扛着锄头往墙角走。
胡萝卜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蹲下来,把锄头放在一边,用手拔掉苗边几根刚刚冒头的杂草,又把土拢了拢。动作很仔细,像在照顾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等到处理好了,才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锦落趴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姨,你好善良啊。”
木清没接话。
锦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以前听说你的大名,觉得你就是个没有文化、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没想到小姨也会有这么细腻的时候。”
木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一顿。
喝茶都压不住的燥火隐隐往上窜。
本来一直安静当背景的盆栽雪灵姝实在忍不住了。
她两片叶子往地上一撑,将自己从土里拔出来,又灵活一弹,跳到桌子上,叶子叉腰,哈哈大笑。
“羲和!没想到大家都看到了你的真面目!”
“你就是个莽夫!”
“只会打打杀杀!”
木清放下茶杯,看着站在桌上、叶子叉腰、得意洋洋的雪灵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捏住雪灵姝一片叶子,把她拎了起来。
雪灵姝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干嘛——放我下来——”
她身上倾注心血唯一长出来的细长须须甩来甩去,像受惊的章鱼触手在空中乱舞。正好甩到锦落面前,锦落下意识张嘴一咬。
“啊——!!!”
猪叫声响起,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小鬼,你咬我干什么!!!!!!”
锦落被这声尖叫吓得一抖,嘴一松,那根须须从她齿间滑出去,湿漉漉的,上面还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愣了一下。
甜的?
人参汁是甜的?
雪灵姝整株缩成一团,叶子紧紧裹住自己,像被非礼了一样瑟瑟发抖。
“你、你敢咬我——你居然敢咬我——”
锦落回过神来,呸呸了两声,脸涨得通红:“谁让你甩到我嘴边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我不是!”锦落急了,舔了舔嘴唇,“再说了,你那须须还没洗,我都不嫌弃你脏,你叫什么!”
“你居然还想嫌弃我脏?!”雪灵姝不行了,气得感觉能冒烟,“我上古人参,天地灵物,自体清洁,污秽不侵——你咬我一口,是你的嘴脏!”
锦落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舔了舔嘴唇。
“……哦,是我的嘴脏,你不脏还甜。”
雪灵姝彻底不行了。
她感觉自己的叶子要冒烟了。
辛辛苦苦在这虚息壤里面这么久,才长出来的一根须须,被咬了,被嫌弃脏,然后还被夸甜。
杀人诛心。
“你——你——你给我等着——”雪灵姝的声音都在发抖,“等我长出手来,第一个掐死你——”
“你那根须须长多久才长出来,等长出手,还得多少年?”锦落小声嘀咕。
雪灵姝的叶子猛地拍在木清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木清把这株快要气炸的雪莲提到眼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吵完了没有?”
雪灵姝和锦落同时闭嘴。
“只会打打杀杀?”木清说,“莽夫?”
雪灵姝的叶子开始发抖。
“你还活得好好的,是不是证明我打打杀杀不太行?”木清语气平淡,“要不——”
“我错了。”
雪灵姝认错非常快,声音脆生生的,“你是善良的战神,才不会和我这种小苗苗一般见识……”
木清没等她说完,把她放回虚息壤里,顺手把土按了按。
“闭嘴,晒太阳。”
雪灵姝的叶子耷拉下来,整株缩成一团,恨不得把叶子也塞进土里。形势比人强,她心里直觉——这次木清回来,明显感觉到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她插科打诨,木清顶多不理她。现在,她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她再继续像之前一样不知死活,那她就死定了。
锦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姨,它说得也没错啊。”
木清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也进土里待一会儿?”
锦落立刻捂住嘴,摇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不要,我适合上树。”她有猿猴的本能。
下一秒,她就出现在树上。
倒挂着。
锦落:“……”
树枝在她脚下晃了晃,她赶紧抓住树干,稳住自己。
现在的小姨似乎……比之前暴躁了。
锦落看了一眼石桌边的木清。
木清已经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锦落亲眼看到自己是怎么从石桌边飞到树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再说话。
雪灵姝缩在地里,叶子贴着脸。
形势真的不对。
今天谁说话谁是傻子。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锦落身上掉落。
骨碌碌。
一颗灰扑扑的珠子顺着树干滚下来,落在石桌边,撞上茶壶的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木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有光泽,没有灵气,扔在地上都没人会捡。
但木清认出了它。
鸿蒙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