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明也快步跟上来，把手里的烟掐了，压着嗓子说：“宁哥，你要的事儿，有眉目了。”
“嗯，说吧。”江宁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远处厂房顶端被热浪扭曲的排气管上。
张光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先说那个刘工刘秀梅。
车间老师傅们对她评价还行，挺热心的，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她还能帮着找点药。
有个老师傅说他老伴腿疼，刘工还专门从家里带了一瓶药酒给他，车间里的人对她印象都挺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老师傅的原话，又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不过……传的闲话也有。
前年，你们所里来了个技术员，写了份液压管路的安装规范，自己没底，拿去请教她。
后面报告交上去，名字成了她刘秀梅。那小年轻脸皮薄，又刚来，愣是没敢吭声。”
张光明咂了咂嘴，“后来听说待不下去，调走了。这类事儿她干过不止一回，不过，她不抢太大的功劳，就占这些小便宜。
说缺德吧，好像也还能忍；但说厚道，那肯定不沾边。”
江宁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地问：“剩下两个呢？”
张光明换了个姿势靠在树上，顺手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夹回去了：
“王工……那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还有点势利眼。见着领导、老师傅，态度挺客气，可对普通工人，态度就差远了。
听一个老师傅说，王工早些年跟别人争过一个项目的署名，闹得不太好看，具体是哪年什么事，老师傅没细说。
但意思很明显。王工在这事上不是第一次了。”
他凑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他做得隐蔽，面上看不出来。头几个月不少新来的技术员，都觉得这人挺好相处。
等吃了亏才反应过来。以前就有一个，跟他聊过什么思路，转头就变成了他的。那技术员想找证据，根本没处找去。
这种事在你们研究所挺多的，好几个研究员都有这毛病，都总结出经验来了，专挑着那没背景的软柿子捏。”
江宁垂下眼帘，用鞋尖碾着脚边一片落叶，直到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深绿色的脉络。
“至于周工……”张光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这人看着温和，见谁都客客气气，总是带着笑。
但车间里几个老工人都说，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喜欢给新人穿小鞋，做得还不露痕迹，让你吃了亏都挑不出理来。
还有一件事——前几年，他带过一个项目，有个研究员做了个传动轴的优化方案，没日没夜地跑数据。
最后方案交上去的时候，第一署名变成了周工。后来那方案还拿了所里的技术改进奖，奖金是周工领的。
事后分了一小半给这人，反正最后也被压了，没什么人再提了。
江宁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就没人去举报，没人站出来说？”
张光明挠了揉头，苦笑了一下：“这没法说吧？他们都是老研究员了，对方不过是新人。
而且你们项目组不是一起干活吗？还有真闹大了，以后这些人在所里还怎么待？
上面的人会觉得这人不好管理，吃亏的反而是自己吧？”
江宁没说话，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这个年代很多工作都是集体协作，一份方案拿出来，上面写着好几个人的名字。
谁贡献了多少、谁在哪个环节起了关键作用、思路是谁先提出的，外人确实分不清。
这就给了那些“顺手把功劳划给自己”的人充分的操作空间。
一块饼就这么大，有人多切了一块，就有人少了一块。
吃了亏的人往往也只能自认倒霉，因为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也没人愿意为了这种事把自己搭进去。
还没等他说话，张光明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对了宁哥，还有一个事，差点忘了，是关于周工的。
他当年能从助理研究员破格升到副高级研究员，是因为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当年闹得挺大，还跟你们段科长有关系！”
“跟段科长有关系？”江宁惊讶地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利。
张光明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多余的人影，才凑近了小声说道：“段科长有个得意门生，叫什么不知道，那些老师傅都叫他小孙。
听说挺惨的。当时他们在厂里攻关一个技术难题，好像是拖拉机漏油与什么断裂……”
“东方红液压悬挂系统的漏油与疲劳断裂？”江宁心里微微一动，接上话头。
这东西他之前翻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之前一直是是块硬骨头，困扰了好几年了。
“对，就是这个！”张光明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又压了回去，“听说那个孙工挺厉害，不仅解决了漏油，还搞了个喷油泵。
以前只能依赖进口的，实现了完全的国产，而且动能比原来提高了将近一成。这本来是天大的功劳。
结果这项技术陷入争议之中……”
市革委会下设的市政工组来查，据说是因为有人举报，说这个成果的归属有问题——谁主导的、谁贡献的，两边说法对不上。
中间项目组的人有不少帮孙工作证，说那喷油泵确实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搞出来的，段科长也出面帮他找了人。
原本事情还在技术层面扯皮，结果突然有人举报，在孙工的实验记录本上，发现了“偏美”的言论！
这下性质全变了，直接从技术纠纷升级成政治问题，段科长也被拖下水，差点没翻船。
张光明说：“……后来项目停了，原项目组的人躲都来不及，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隔了一个多月，周工接手了。
当时他也在厂里，但在做另外的项目，跟这个完全不搭边，把这个项目走完，成果报上去后，顺理成章升了副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