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车顶残留的雨滴偶尔敲打金属,发出空洞的嗒、嗒声。引擎熄火后,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四人粗重不均的喘息,在黑瞎子微弱的呼吸衬托下,显得格外刺耳。
解雨臣和王庞子瘫在座椅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们连手指都不想动。王庞子胖大的胸脯剧烈起伏,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解雨臣摘掉糊满水汽的眼镜,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镜腿在他指尖微微颤抖。
后排,予恩靠在冰凉的车门上,浑身脱力,连抬起眼皮都异常艰难。他偏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身旁的黑瞎子脸上。月光透过破损的车窗,吝啬地投下一小片清辉,照亮黑瞎子青灰色的侧脸和干裂的嘴唇。那胸膛的起伏虽然微弱,却还在持续。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株脆弱的藤蔓,缠绕住予恩冰冷的心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带来更深沉的疲惫。刚才那不顾一切的“输送”几乎抽干了他,此刻他只觉得身体内部空空荡荡,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软。
“……水……” 黑瞎子喉咙里又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比之前更加干涩。
予恩想动,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前排的王庞子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一瓶所剩无几的矿泉水,拧开,笨拙地探身递向后排。
予恩用尽残余的力气,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接,却差点把瓶子打翻。
王庞子见状,索性自己拿着瓶子,凑到黑瞎子唇边,小心地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清水润湿了干裂的唇瓣,黑瞎子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怎么样?” 王庞子声音沙哑,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凝重。他转过身,探手摸了摸黑瞎子的颈动脉,又检查了一下他左肩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纱布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失血太多,伤口有感染迹象,必须尽快清创缝合,输血。” 解雨臣的声音低沉,“而且……他刚才似乎有过短暂的心律异常。” 他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苍白如纸的予恩,“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予恩靠在车门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我就是……想他活……”
他无法解释那冰凉的“气流”,那感觉太过诡异,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紧锁。他是医生,信奉科学,但刚才黑瞎子脉搏那短暂的、违背医学常识的稳定,以及予恩此刻透支般的虚弱,都指向某种无法理解的现象。他想起工作站那些异常的能量读数,想起予恩体内的“东西”。
“……你感觉怎么样?” 解雨臣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审视。
“……累……” 予恩只吐出一个字,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吝啬。
王庞子看着这两人,急得抓耳挠腮:“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破车没油了!咱们总不能在这鬼地方等死吧?!那些王八蛋肯定还在找我们!”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车外。月光下的废弃停车场空旷死寂,杂草丛生,几排锈迹斑斑的废弃货车像巨大的棺椁 silent 地停放着,远处是黑黢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野。
“不能留在车里,目标太大。” 解雨臣当机立断,“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处理伤口,再想办法搞点汽油或者找其他出路。”
他看向王庞子:“胖子,跟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藏身之处。” 又看向几乎虚脱的予恩,“你看着他,有任何情况,大声喊。”
王庞子用力点头,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根不知哪里来的、锈蚀的铁棍攥在手里。
解雨臣从驾驶座下面拿出那个几乎空掉的急救箱,又捡起掉在车板上的、沾着黑瞎子血迹的手术刀揣进口袋。
两人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冷的、带着雨后泥土腥气的风瞬间灌入车厢。他们猫着腰,警惕地融入停车场浓重的阴影里。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予恩靠在车门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黑瞎子微弱的呼吸。脱力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但他不敢睡,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死死盯着黑瞎子。
月光移动,照亮了黑瞎子摊在身侧的右手。那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污,指节粗大,掌心厚茧遍布,此刻却无力地张开着,透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予恩看着那只手,想起它曾经如何灵活地耍弄匕首,如何稳稳地握住枪,如何……揉乱他的头发。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虚软的身体,朝着那只手的方向蹭过去。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他仅存的气力。
终于,他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黑瞎子冰冷的、染血的手指。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
那股奇异的、冰凉的“气流”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汹涌的灌输,而是如同涓涓细流,自发地、缓慢地,从予恩近乎枯竭的身体里流淌出来,通过相触的指尖,渗入黑瞎子的皮肤。
予恩猛地想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无法挣脱!那“气流”的流淌不受他控制,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吸力,疯狂抽取着他体内残余的、不知名的能量!
“呃……” 予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被强行挤干的海绵,生命力正随着那冰凉的“气流”飞速流逝!
而黑瞎子,在那“气流”的持续注入下,青灰色的脸上竟然真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丁点,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分!
这种以命换命般的诡异景象,让予恩心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被掏空。
就在这时,车外远处传来王庞子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呼喊:“老解!这边!有个废弃的调度室!门还能关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予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自己的手指从黑瞎子手上扯开!
那冰凉的“气流”骤然中断。
予恩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头重重磕在车板上,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车门被拉开,听到王庞子惊恐的叫声和解雨臣急促的脚步。
月光依旧冰冷。
废弃的停车场 silent 如墓。
生与死的天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残酷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