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沉。
狭小的房间静得落针可闻。
予恩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不敢抬头。
眼皮垂着，长睫不受控地轻颤，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吴协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微微俯身，挺拔的身形压了下来，将予恩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寻常温和的眉眼此刻失去了所有暖意，瞳色漆黑浓稠，盯着予恩躲闪的脸上，半分不肯挪开。
他向来是温和天真的。
在所有人眼里，吴协天真无邪、好奇心重，待人永远妥帖有度，像春日和煦的风，不会逼迫伤害谁。可只有此刻被他困住的予恩知道，这层面具的底色之下，藏着何等的偏执执拗。
“躲什么？”
吴协的声音很低，尾音轻轻拖了一点慵懒的调子，听似温和。
目光一寸寸扫过予恩紧绷的眉眼、抿紧的唇瓣、泛白的脸颊。
盯得予恩喉咙干涩得发起疼。
下意识往墙壁深处缩了缩肩，浑身都处于紧绷僵硬的状态，不敢对上那双太过深邃的眼睛。
“我没有躲。”
吴协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反倒让周遭的空气更沉更闷。
抬起手轻轻蹭过予恩紧绷的下颌线。
那一下触碰很轻柔，像羽毛拂过肌肤，却让予恩浑身猛地一僵，浑身的汗毛竖起，生理性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
他下意识偏头躲闪，唇瓣抿得死死的，眼神恐惧无措。
可吴协的指尖稳稳跟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再度贴了上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力道温柔，姿态却强势，完完全全困住了他所有躲闪的余地。
“予恩，”吴协俯低身，视线下沉，盯住他慌乱躲闪的眼眸。“看着我。”
予恩的睫毛抖得更凶，眼眶莫名一点点发烫，酸涩的酸胀感顺着眼底蔓延开来。拼命攥紧手心，指甲浅浅嵌进皮肉里，靠着这点细微的痛感勉强稳住纷乱的心神，迟迟不敢抬头。
他怕。
怕看见吴协眼底那份颠覆过往温柔的偏执，怕看清这份越过边界、强行捆绑的心意，更怕自己在这份强势的禁锢里，彻底失去所有退路。
从小到大，予恩向来温顺软和。
他习惯顺从，习惯迁就，习惯安安稳稳守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不争不抢，安静度日。他最怕激烈的纠葛，最怕强势的逼迫，最怕人与人之间紧绷又沉重的拉扯。
可偏偏，这些年一直温柔护着他的吴协，亲手将他拽进了这场无处可逃的纠葛里。
见他始终不肯抬头，吴协也不恼。
只是收了几分指尖的力道，手掌下移扣住予恩纤细的手腕。
“你在怕我？”
吴协轻声发问，语气有些委屈。
予恩的心一沉。
立刻摇头，发丝随着轻微晃动，扫过光洁的额头，带来一丝细碎的痒意。
“没有，我没怕你。”
吴协静静看着他慌乱掩饰的模样，看了很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浅浅拂过予恩的额角，带着淡淡的温度，落在皮肤上。“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说着收紧手臂，轻轻一带。
予恩身形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扑上去，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距离。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
温热的气息层层传来，将予恩包裹其中。
予恩浑身僵硬，腰肢下意识往后挺，试图拉开距离，可后背早已抵住墙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慌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吴协……你放开我。”予恩咬住下唇，声线颤抖的哀求着。“我们不是这样的。”
他们该是安稳的、平和的，是亲人般的相守，是挚友般的陪伴，从来不该是此刻这般暧昧紧绷、窒息压抑的模样。
“那我们该是什么样的？”
吴协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满是执拗的不甘。
吴协手指轻轻抵住予恩紧绷的下唇，轻轻按压、摩挲，感受着唇瓣细腻微凉的触感。
“是我看着你永远安安静静，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看着你和别人谈笑自如，唯独对我处处疏离？看着你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予恩心口骤然一堵，酸涩与慌乱交织着涌上来，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敢抬眸，视线撞进吴协漆黑深邃的眼底。
这一眼，他怔住了。
往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覆满了暗沉的执念。
那目光太沉、砸落在予恩心上，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我没有疏离你。”予恩低声反驳。“我只是……一直把你当最亲的人。”
“亲人？”
吴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自嘲的笑着。笑意掠过眼底，转瞬即逝，只留下愈发浓重的暗沉。
扣着予恩手腕的掌心，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
“予恩，我不要做你的亲人。”
“我守了你这么多年，护着你、让着你、陪着你熬过这个世界所有难捱的日子，我要的从来不是亲人的名分。”
这么多年，他一直克制隐忍，把汹涌的心意藏在温柔的表象之下，小心翼翼护着予恩的安稳，怕自己的偏执吓到他，怕这份越界的心意，会打碎两人安稳的相处模式。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克制，一直退让。
可直到看着予恩永远温温淡淡，对谁都温柔相待，唯独对自己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始终只把他当做依靠的亲人，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温柔的退让换不来半分靠近，那他便只能强行留住。
哪怕是强制捆绑，哪怕打破所有平和，他也再也不想只做他的亲人、故人、旁人。
予恩怔怔看着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心底的慌乱、恐惧、无措层层叠加，密密麻麻缠上来，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来没想过，吴协对自己的心意，竟然是这样的。
他一直以为，吴协的温柔是天性，是待人的善意，是长辈对晚辈、挚友对亲人的包容。
他心安理得地依赖、坦然自若地亲近，从未多想半分，也从未敢往这个方向揣测。
可此刻吴协眼底滚烫又偏执的深情，直白坦荡地铺展开来，让他躲无可躲。
“你……你别这样。”予恩的声音明显的慌乱，偏过头，视线仓皇错开，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不合适，而且……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没有想过，没关系。”
吴协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角，微凉的温度相触，呼吸交织缠绕。
“我来教你想。”
予恩浑身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僵住，指尖在这一刻好像失了温度。
他下意识用力挣扎手腕，想要挣脱禁锢，身体微微扭动，肩臂轻轻晃动，用尽了微薄的力气往后退。
可吴协的力道稳得惊人，掌心牢牢圈着他，纹丝不动，任由他细微挣扎，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轻柔的挣扎落在对方眼里，像小猫挠痒，毫无威慑，只添了几分无措可怜的模样，更让人舍不得放手。
“吴协，你放开我！”予恩声音拔高，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你不能这样，这不是喜欢，是逼迫！”
“是。”
吴协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
“是逼迫。”
“我温柔待你，你不要。我循序渐进，你始终疏离。那我只能逼你。予恩，我等不起了，我再也不想看着你游离在我之外。”
多年的克制一朝崩塌，所有隐忍的心意尽数爆发。
他不想再做那个永远温柔包容、默默守护的旁观者，他要站在他身边，要住进他的心里，要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偏爱。
予恩鼻尖一酸，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视线模糊。
恐惧和酸涩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发紧。
“你这样……太自私了。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你考虑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考虑过。”
吴协的指尖抬起，轻轻拭过他眼尾泛红的肌肤。
“我考虑了很多年。”
“我考虑过放你自由，让你去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找一个你心甘情愿奔赴的人，平淡度日，安稳余生。”
“可我做不到。我看着你的时候，就舍不得放手。予恩，放过我，也困住你自己，好不好？”
最后的问句，轻得像哀求，褪去了所有强势，只剩下经年累月的执念与卑微。
予恩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攥住，酸涩蔓延四肢百骸，连指尖的冰凉都带着酸涩的痛感。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吴协不强势逼人，做着强势的禁锢，却半分恶意都没有，让他连生气、连抗拒做不绝。
“我……”予恩张了张嘴，眼底的水光越积越浓。“我需要时间，吴协，你别逼我现在回答。”
“我可以给你时间适应。”
吴协立刻松了半步力道，没有再逼迫他即刻回应，眼底的强势稍稍褪去，换回几分熟悉的温柔，可禁锢的姿态依旧未松。
“但我不会再放手了。”
指腹温柔地擦去予恩眼尾溢出的一点湿意。
“以前我怕吓着你，所以我退、我忍、我藏。以后不会了。予恩，你的安稳、你的依赖、你的往后余生，只能是我。你可以慢慢接受，但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予恩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鼻尖酸胀得厉害，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滚落一滴，砸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
温热的水珠坠落，烫得吴协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浑身紧绷却无力挣扎的模样，眼底的暗沉缓缓软化，多了几分心疼。
他从来不想让他哭。
从初识到相伴的几年，他拼尽全力护他喜乐安稳，从不愿让他受半分委屈，掉半滴眼泪。
可这一次，是他亲手让他红了眼。
吴协松了扣着他手腕的手，顺势轻轻揽住他的腰肢。
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热的掌心贴在单薄的后腰，轻轻收拢，将僵硬紧绷的人缓缓带向自己。
予恩身体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下意识想要躲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微微偏头，下颌紧绷，唇瓣抿得发白，细碎的呼吸慌乱急促。
“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我只是……太想要你了。”
他低头，视线温柔描摹着予恩泛红的眉眼、微颤的睫毛、带泪的眼底，目光缱绻又深情。
“这么多年，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退让，从来都不是天性，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我对所有人温和有度，唯独对你，贪心又偏执。”
予恩身体僵硬靠在他怀里。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里这人滚烫的心意，真切、热烈、沉淀多年，厚重得让他无法承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平铺直叙，无波无澜，安稳走完一生。
却从未料到，会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以这样温柔又强势的方式，强行拐进一场无处可逃的爱恋里。
“吴协，你真的很霸道。”予恩低声呢喃，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只对你霸道。”
吴协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微凉的额角。
“别人我都可以退让、可以包容、可以疏离。唯独你，不行。半步都不能让。”
说着收紧手臂，轻轻抱住浑身僵硬的少年，将人完完整整拢在怀里。
“慢慢来，予恩。”
“我等你接受我。等你习惯我的爱，等你看见我的心意，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