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苏里江回来之后,曹大林歇了两天。春桃逼着他喝了好几碗姜汤,又用艾草煮水给他泡了两回脚,说是“把江里的寒气逼出来”。山虎这几天格外黏他,走哪儿跟哪儿,连他蹲在院子里磨柴刀的时候都要趴在他脚面上,像是怕他再一走好几天不回来。
第三天早上,曹大林正在院子里劈柴,春桃从屋里拿着一封信出来:“大林,林场来的。昨晚上老赶叔的孙女送过来的,说是在镇上邮局捎回来的。”
曹大林放下斧头,接过信封拆开。信是林场场部发来的,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意看得清楚——春季伐木开始,招收季节工,工资按日结算,包一顿中午饭,能干满一个月的另有奖金。信末尾留了一个地址和日期,让有意向的人在三月二十五号之前到场部报名。
曹大林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春桃站在旁边看着他:“去不?”
“去。”曹大林把斧头靠墙放好,“林场工资虽然不高,但干一个月顶咱卖好几趟山货的。干上两个月,攒够了钱,秋天铺子开张就能宽裕些。”
“那山里的活咋办?”
“山里的活不耽误。白天在林场干活,早晚进山转转也来得及。再说了,林场边上就是老林子,下了工溜达一圈,说不定还能碰上个狍子野兔啥的。”曹大林说完顿了顿,“就是山虎得你在家多照看着点,它正长身子,别饿着也别撑着。”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给他装午饭的搪瓷缸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曹大林穿上那件半旧的蓝布工装,把裤腿塞进靴筒里,背着那只搪瓷缸子和两个苞米面饼子出了门。愣子已经在屯口等着了,他也穿了件蓝布褂子,头发用清水抿得服服帖帖,精神头十足,肩上挎着一个布兜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也装了干粮。
“曹哥,咱真去林场啊?”愣子走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一丝紧张,“我听说林场的活累得很,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累是累点,但干习惯了就好。”曹大林走在前面,“我爹年轻的时候也在林场干过,说那时候全是手拉锯,一棵树要拉半天。现在有油锯了,快多了。”
林场在草北屯以北十几里地,靠着一大片落叶松林和红松林。两人走了将近一个钟头,远远就看见一片木结构的工棚和几间砖房,工棚前面支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被早春的风吹得啪啪响。工棚前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号人,有年轻后生,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伐木工,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抽烟说话,空气里飘着一股旱烟的辛辣味。
报名的地方在工棚旁边的砖房里,门口摆了一张旧课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眉毛粗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边搁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花名册。他叫周铁柱,是林场的副场长,也是这次招工的主事人,草北屯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认得他。
曹大林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了,把那张油印信递过去:“周场长,我来报名。”
周铁柱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曹大林:“你是草北屯老曹家的?”
“是,曹大林。”
“听说你赶山是把好手。”周铁柱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林场的活可不比赶山轻松,你干过伐木没?”
“干过,用油锯也干过。”曹大林实话实说,“去年在邻屯林场帮过工,干了一个月。”
周铁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愣子:“这小子也是草北屯的?叫啥?”
“叫愣子,大名刘柱。他跟我一起的。”
“行,都收了。”周铁柱在花名册上又添了一笔,“明天正式上工,早上六点到场部集合,带好午饭,穿厚实点,林子里比外头冷。工钱日结,一天两块五,干满一个月加十块奖金。”
从砖房里出来的时候,愣子搓着手:“一天两块五,干一个月就是七十五,加奖金就是八十五。曹哥,够买不少东西了。”
“够你娶媳妇的彩礼钱了。”曹大林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走吧,明天六点,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五点刚过,曹大林就醒了。春桃比他起得更早,已经烧好了热水,把搪瓷缸子装满了热茶,苞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的工具袋里。山虎趴在门槛上,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穿衣服、系鞋带,尾巴在门槛上慢吞吞地扫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曹大林赶到林场的时候,工棚前面已经站满了人。周铁柱站在一台油锯旁边讲话,声音不大但中气足:“今天第一天,我先带你们认认林子。这一片是咱们林场今年春天的伐区,主要是落叶松和红松,胸径二十公分以上的才伐,以下的留着。油锯要注意安全,戴好头盔和护目镜,链锯割到腿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领了工具,跟着周铁柱进了林子。林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脚踩在松针和残雪混在一起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那些落叶松和红松一棵棵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鳞,摸上去刺手,带着一股陈年松脂的清香。
周铁柱停在一棵红松前面,指着树干:“这棵不错,大概有四十多年了,直径三十多公分,正好伐。你们谁先来试试?”
一个年轻后生抢着上前,端起油锯,拉响了发动机。油锯的轰鸣声在林子里炸开,惊飞了几只栖在树冠上的山雀。后生把油锯对准树根,锯齿切入树干,木屑飞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锯的方向没拿准,锯口偏了,锯到一半的时候油锯被夹住了,齿轮空转,怎么也拔不出来。
周铁柱走过去,关掉油锯,用手掰了掰被夹住的锯板:“偏了,锯口没对准,树身往这边倒,你从那边下锯,肯定被夹。”他拿回油锯,重新发动,在树的另一侧下锯,十几分钟功夫,树身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然后整个朝预定方向倒了下去,轰的一声砸在松软的腐殖土上,震得周围几棵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下一个谁来?”周铁柱直起腰。
曹大林上前了一步:“我来。”
他接过油锯。油锯比他去年用过的型号旧一些,但保养得不错,锯链上还带着油光。他没有急着下锯,先绕着树看了一圈,确认了树倒的方向和周围有没有障碍物,然后蹲下来,在树的迎风面先锯了一个三角形的切口,深度大约树干直径的三分之一,接着换到背面下锯,锯口和前面的切口对齐。
油锯在他手里比刚才那个后生稳当得多。锯齿咬进松木里,黄白色的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堆在靴子前面很快就积了一小堆。他的胳膊稳,节奏匀,没有猛推猛拉,而是让锯链自己带着力往前走。十几分钟后,树干开始发出断裂的吱嘎声,曹大林拔锯后退,喊了一声:“倒啦——”
红松慢慢倾斜,先是几度,然后角度越来越大,最后轰然倒下,砸在林地空地上,枝杈折断的咔嚓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曹大林等树彻底落定了,才走过去,关掉油锯,把它放在地上。
周铁柱走过来,看了看锯口——平整、利落,两个切口对得整整齐齐,没有夹锯的痕迹。他点了点头:“干过活的人,手上的劲儿不一样。大林,你是这批人里头把式最正的。”他顿了顿,“这一片你带个头,教教他们怎么下锯。”
从那天起,曹大林每天跟着林场的伐木队干活。早上六点到工棚,领了工具进林子,一直干到下午三四点收工,中间歇半个钟头吃午饭。春天的林子里温度不高,但伐木是重体力活,干不到一个钟头棉袄里面的衬衣就湿透了,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冰凉凉地往下渗。他每天要伐十来棵树,一棵树从下锯到放倒大约二十分钟,中间不能停,一停锯链就凉了,再发动又要费时间。
他的手很快就长满了血泡。第一天晚上回到家,春桃端了热水给他泡手,看见掌心那些黄豆大的水泡,心疼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别干了,这也太遭罪了。”
“头几天都这样,等磨出茧子就好了。”曹大林把手泡在热水里,血泡被温水泡得发胀,又疼又痒,但他咬着牙没喊,“林场这活虽然累,但干着踏实。你看,一天两块五,十天就是二十五,够咱家吃一个月的了。”
愣子也没比他好多少。第一天上工的时候他还挺兴奋,干到第三天就蔫了,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拿筷子手都打哆嗦。曹大林让他歇了半天,又教他怎么用腰腹发力代替肩膀发力,这才慢慢缓过来。到了第十天,愣子也上手了,油锯握得稳当了,伐一棵树从二十几分钟缩短到了十五分钟。
半个月后,曹大林手上的血泡全变成了厚茧,掌心和指根处各有一层硬硬的老皮,握着油锯柄不再觉得硌手了。他的胳膊粗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在蓝布工装底下绷出结实的轮廓。每天傍晚从林场收工回来的路上,他都会在半道停下来抽一袋烟,抽完了再走。愣子跟在他旁边,有时候沉默着走路,有时候说几句闲话——谁家昨天打了什么,哪片林子里的鸟开始做窝了,镇上供销社又进了一批新货。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周铁柱叫住了曹大林:“大林,你等一下。”
曹大林停下来,把油锯关了放在地上。周铁柱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你干得不错,踏实,手艺也利索。场部想把你留下来干长工,不是季节工,是正式的。”
曹大林接过烟,没急着点:“周场长,长工是啥待遇?”
“一个月八十,管午饭,年底有奖金。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转。别的季节工干完这个春天就散了,你能一直干到秋后。”周铁柱吸了一口烟,“你赶山的事我也听说了,林场不拦着你进山,只要不耽误白天的活,你想咋干都行。”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周场长,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明儿给您回话。”
“行,不急。”
曹大林走出林场大门的时候,愣子在门口等他:“曹哥,周场长跟你说啥了?”
“想让我干长工。”
“长工?”愣子的眼睛亮了,“那不是铁饭碗了?”
“算不上铁饭碗,但比季节工稳当。”曹大林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我想干到秋天,攒够了铺子的本钱再说。”
愣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草北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化冻的泥路上拖出两道深灰色的轮廓。路边田埂上的草又高了一些,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细碎的野花,星星点点的白和紫,在晚风里轻轻地晃着头。
回到家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山虎已经长大了不少,个子窜高了一截,耳朵也立起来了,听到院门的响声就跑过来,绕着曹大林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春桃脚边转了两圈,像是在汇报今天院子里一切正常。
曹大林把工装脱下来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把脚伸进春桃端来的热水里。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春桃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大林,听说林场想让你干长工?”春桃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继续走着。
“嗯,一个月八十,包午饭。”
“你咋想的?”
曹大林靠在被垛上,把脚在热水里晃了晃:“我想干到秋天。八十块一个月,干五个月就是四百。加上春天卖山货的钱、打猎的收入,秋天铺子开张的本钱就攒够了。到时候铺子你守着,我在林场干着,山里我也照常进,两头都不耽误。”
春桃放下手里的鞋底,抬头看着他。暮色从窗户里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大林,你干啥我都支持你。就是别太累了。”
“不累。”曹大林把手伸到炕沿下面,摸了摸趴在那里的山虎的脑袋。山虎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又趴回去,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要的地方去。”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淡紫色的余晖。林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油锯的轰鸣,但隔得太远了,到了屯子里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嗡鸣,像远处蜂群飞过树梢的声音。曹大林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还要砍几棵树,估摸着那片红松林再伐半个月就能清出一片空地来。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过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了越来越暗的屋子里,融进了春桃纳鞋底的线声和山虎细小的鼾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