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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虎第一次独自抓回野兔之后,那几天曹大林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林场上工的时候,愣子一个劲儿地追问细节——“它扑上去是先咬后腿还是咬脖子?”“兔子挣扎了多久?”“你喊没喊口令?”曹大林一一答了,愣子听完咂着嘴说:“赶明儿我也弄条狗养养。”曹大林说:“养狗不是养猫,得花功夫训,你连自己饭都不按时吃,拿啥喂狗?”愣子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四月底的林子已经彻底绿了。落叶松的针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柞树的叶子也展开了,巴掌大的叶片边缘带着波浪形的锯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林下的蕨菜长到了一尺多高,卷曲的嫩茎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羽状叶片。腐殖土里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蘑菇,褐的、白的、黄的,有的还没完全钻出土面,只是把土顶起一个小鼓包,像地面长了疙瘩。

曹大林这天下午下工早,周铁柱说东采区的活清完了,明天再换西采区,让大伙儿提前散了。他背着油锯往回走,走到半路觉得时间还早,太阳还挂得老高,就把油锯寄存在林场的工具房里,空着手拐进了工具房后面那片杂木林。山虎跟着他,现在它已经习惯了每天傍晚跟着主人进山转一圈,脚步轻快而警觉,耳朵不停地转动着,捕捉风吹草动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杂木林里光线暗了许多,但空气格外清新,混合着松脂、腐叶和野花的香气。曹大林走得不快,边走边看地面上的痕迹——兔子屎、狍子蹄印、野鸡刨过的土坑。山虎在他前面十步左右的地方来回穿梭,鼻子贴着地面,尾巴低垂着,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忽然,山虎停了下来。它的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头微微仰起,耳朵朝前支着,目光穿过杂木林的缝隙,望向远处一片开阔的草甸。曹大林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目光穿过几棵稀疏的落叶松,落在草甸上空的一只大鸟身上。

那是一只苍鹰。

它正盘旋在高空中,翅膀舒展着,几乎一动不动,只有翅尖的几根飞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调整方向。它的身形在碧蓝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清晰——宽大的翅膀,收拢的尾羽,锐利的头部微微向下倾斜,一双眼睛正锁定着草甸上的某个目标。阳光从侧面照在它的羽毛上,泛着一层暗褐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块被磨得锃亮的旧铜。

曹大林屏住了呼吸。他看过很多次鹰,但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一只苍鹰正在猎食的全过程。他把手轻轻按在山虎的背上,示意它不要动,一人一狗蹲在杂木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天空。

苍鹰盘旋了三圈,忽然收拢了翅膀。它的身体像一枚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从高空笔直地坠落下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从抬头看到它开始俯冲,到它触及地面,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草甸上有一丛浓密的灌木丛,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一只野鸡,翅膀拼命扇动想要逃窜,但已经来不及了。苍鹰的利爪在半空中精准地钳住了野鸡的脊背,两只大鸟裹在一起翻滚了几圈,落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草屑。

野鸡挣扎了十几秒,就不再动了。苍鹰站在它的尸体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低头撕扯野鸡的颈部和胸脯,尖喙一啄一扯,细小的羽毛在空中飘散,像碎雪一样被风卷走。

曹大林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从看到苍鹰俯冲到它得手,整个过程不过七八秒,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种从天而降的速度、那种丝毫不差地锁定目标并一击命中的精准,让曹大林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以前只见过鹰在空中盘旋,从来没有亲眼目睹它捕猎的全过程。今天看到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如果他手里有一只鹰,那些藏在灌木丛里、飞起来就跑的野鸡,那些在山坡上乱窜的兔子,那些躲在林子里人追不上的狍子,统统都逃不掉了。

苍鹰吃饱了,在地上蹭了蹭喙上的血迹,振翅飞走了。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木林上方的天际线后面,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山虎全程没有叫,它虽然还小,但天生懂得在山里不能随便出声的规矩,只是蹲在曹大林脚边,鼻子朝着苍鹰消失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回头看了曹大林一眼,像是在问:那是个啥东西?

曹大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枯叶和泥土。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鹰俯冲的画面,那个角度、那个速度、那双收拢在身侧的翅膀,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目标。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山虎跟在他旁边小跑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忽然走这么快。

他回到家,把油锯靠在墙根,把工装换下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门。春桃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干啥去?饭好了!”曹大林头也没回:“去趟吴炮手家,一会儿就回来。”

吴炮手住在屯子西头,三间木楞房,房前种着一排柳树,柳条正绿得发亮。曹大林推开院门的时候,吴炮手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块木墩子上削一根桦木杆子,手边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刀。他的头发花白了,但脊背还是直的,削木头的手稳得很,一刀下去,刨花卷着圈落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

“大林,这么晚来有事?”吴炮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吴叔,有事想请教您。”曹大林在吴炮手对面的木墩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我想养只鹰。”

吴炮手的刀停了一下。他放下桦木杆子,把弯刀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曹大林。那双眼睛虽然被皱纹围住了,但目光还是亮的,带着一种老猎人才有的锐利:“怎么忽然想养鹰了?”

“今天下工在杂木林里看见一只苍鹰抓野鸡,从天上一头扎下来,野鸡连飞都没来得及飞就被摁住了。”曹大林说,“那速度、那准头,我琢磨着要是自己手里有一只,进山打猎就能多一条路子。”

吴炮手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慢腾腾地装上烟叶,点着,抽了一口,喷出一团白雾。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在暮色里浮动了一会儿才散尽。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灰:“大林,你知道养鹰是啥样的活不?”

“不太清楚,所以来问您。”

吴炮手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一边抽烟一边说:“养鹰不比养狗。狗从小养,你跟它亲,它跟你亲。鹰不一样,鹰是天上的东西,天生就不服管。你要让它听你的话,得先把它熬服了。怎么熬?老法子,鹰不睡觉人不睡。把鹰架在胳膊上,白天黑夜不让它合眼,你困了也得站着,你瞌睡了也得睁着眼。熬一天一夜还不行,得熬三五天,甚至七天七夜,熬到鹰的精神彻底垮了,它才肯认你当主人。”

他说着,又抽了一口烟:“我年轻的时候熬过一只鹞子,熬了五天五夜。头三天鹰拼命挣扎,爪子把我胳膊抓得没一块好皮。第四天它开始打蔫,看着我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茫然。第五天晚上,它忽然往我怀里靠了靠,拿喙蹭了蹭我的手背。我知道它认我了。但那种认,不是狗对主人的亲热,是它撑不住了,把命交到你手里了。”

曹大林听着,没有说话。吴炮手的话像一粒粒冰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他心里,凉丝丝的。

吴炮手接着说:“熬鹰最要紧的是你不能比鹰先倒下。你一旦撑不住了松了手,鹰就飞了,再也不回来。而且不是每一只鹰都能熬成,有些鹰性子太烈,宁可饿死、撞死也不肯服人。熬废了的鹰放出去也活不了,它已经不会自己捕食了。”他停了停,目光从曹大林脸上移开,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边,“你想好了?”

曹大林坐在木墩子上,看着吴炮手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桦木杆子。刨花卷在脚边,白生生的一堆,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炮手把烟袋又抽完了一锅,重新装上烟叶,点着了。夜风从柳树梢头吹过来,带着河边水汽的凉意,把他的衣领吹得轻轻晃动。

“吴叔,”曹大林终于开口了,“鹰雏能从哪儿弄?”

吴炮手看了他一眼:“你不怕熬?”

“怕。”曹大林说,“但我想试试。”

“熬鹰不是小事,你得有七天七夜不睡觉的准备,还得有人帮你看着,别让你自己先晕过去。”吴炮手把烟袋熄了,收进口袋里,“你要真想养,我帮你去山里掏一只鹰雏回来。这会子正是鹰抱窝的时候,老爷岭那边有几个鹰巢,我知道地方。雏鹰性子还没长全,比成年鹰好熬一些。”

曹大林站起来:“吴叔,那就麻烦您了。鹰雏弄回来,该咋熬、该咋喂,您教我。”

吴炮手也站起来,把那根桦木杆子靠墙放好:“明天我去趟老爷岭,要是运气好,三五天就能掏回来。你这几天把胳膊上的皮护好,熬鹰的时候鹰爪不是闹着玩的,没有铁护腕,你胳膊能被抓烂。去找铁匠打一副,薄铁皮就行,能护住小臂和手背。”

曹大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吴炮手的院子。夜已经完全黑了,草北屯的几盏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山神洒在地上的碎银子。他走在回自己家的土路上,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而稳的脚步声。山虎从吴炮手院门口跟了出来,走在他旁边,尾巴低垂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曹大林抬头看了看天空。夜空里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浅白色的带子横贯头顶,从天这边铺到天那边。他想象着那只苍鹰在天上盘旋的样子,想象着它收拢翅膀一头扎下来的样子,又想象着把那样一只鹰架在自己胳膊上的样子。他知道那不会容易,吴炮手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但那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棵柞树的种子落在了湿润的泥土里,拱着土,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回到家的时候,春桃已经把饭菜热了第二遍,摆在小炕桌上。她看着曹大林进门时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都凉了。”

曹大林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忽然说:“春桃,过几天我可能要熬鹰,连着好几天不睡觉。到时候你在家看着山虎,别让它捣乱。”

春桃正在给他舀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熬鹰?”

“嗯。吴叔帮我掏鹰雏去。”

春桃把汤碗搁在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大林,你要是决定了,我就不拦你。但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曹大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他朝春桃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窗外,夜风摇动着枣树的枝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山虎趴在炕沿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曹大林又喝了一口汤,心里盘算着吴炮手说的那副铁护腕,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屯里的铁匠问问,看能不能加急打一副出来。熬鹰的事,越早准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