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符文飘走的第三天，秦凡发现自己的灵体轮廓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起初是极细微的变化。他在树心深处做日常的意识收拢时，会习惯性地将灵体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有肩有颈有四肢，这是他在树里维持自我认知的方式。那天傍晚他照常收拢意识，把灵体轮廓重新聚拢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右手小臂外侧的边缘有一处微弱的“滞涩”。像是拿着一块布往身上裹的时候，布角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线，扯不平整。
秦凡低头看了一眼。灵体轮廓的右小臂外侧，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东西。那东西的颜色很深，几乎是纯黑的，但透明度很高，能透过它看见底下灵体的正常色泽。它的形状不太规则，大致呈一个直角，直角的内侧沿着灵体轮廓的弧度贴附，外侧则向外延伸出一个极短的、平行的边缘。
秦凡盯着那个直角看了几息。他认得这个形状。棺材的边角，直角，平行边，内弧面贴合物体的轮廓——木匠做棺的时候，四个角就是这么切的。
他把灵体形态放松，恢复成弥散状态，那个直角也随之融散进了周围的树心能量中，像是从未存在过。秦凡重新收拢灵体，那个直角再次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次放松再收拢，直角的位置和形状与之前一模一样。
秦凡将灵识探入那个直角的黑色物质内部。灵识触碰到黑色物质表面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断连”——灵识的触梢进入黑色区域之后，他对外界混沌海能量的感知被整齐地切断了。那种感觉如同原本一直在耳边流淌的潮汐声忽然被捂住，变得又闷又远。
秦凡将灵识从黑色区域中抽出来，感知立刻恢复。混沌海的潮汐声重新灌满他的灵识通道，那种遥远的、恒定的能量脉动再次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里。
他反复试了三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黑色物质覆盖的位置，感知被切断；离开那个位置，感知恢复。
秦凡安静地在树心深处坐了一会儿。他想到了那道银痕。右手食指上的银痕已经沉入灵体表层之下，肉眼不可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如同一根被埋进肉里的细线。而此刻右小臂外侧出现的黑色直角，恰好位于银痕下行路径的延伸方向上。
秦凡将灵识重新凝聚成一个完整的灵体轮廓，抬起右手，将食指贴近那个黑色直角。指尖触及黑色物质的瞬间，他感觉到银痕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温热的程度很轻，但方向明确——银痕在朝黑色直角的方向移动，或者说，黑色直角在“叫”银痕过去。
他收回了手。
接下来的一天里，秦凡没有再碰那个黑色直角。他只是维持着正常的树体运作，感知着根须的吸收、叶片的呼吸、树干内部能量循环的脉动。黑色直角一直停留在右小臂外侧，形状稳定，没有扩散也没有缩小。
到了夜间，他做了一件特意为之的事情。他将灵体的整体轮廓从树心中暂时抽离出来，凝聚成了一具近似实体的形态。他站在树心底那片由根须编织成的能量场中央，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右小臂外侧的黑色直角在灵体实体化的状态下更加清晰了，表面的光泽从近乎透明变成了一层淡淡的哑光黑，如同一片刚被切下来的黑曜石薄片被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秦凡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凝聚了一缕世界树的生命力。翠绿色的光丝从他掌心浮起，缠绕着攀向右小臂的黑色直角。他打算用生命力把那片黑色物质“洗”掉。
绿色光丝接触到黑色直角表面的瞬间，秦凡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生命力没有驱逐黑色物质，反而被它吞噬了。绿色光丝一碰到黑色直角就自行溶解，化成一层极薄的、混着翠绿碎点的银灰色雾气，被黑色物质反向吸收了进去。黑色直角的面积在那层雾气融入后扩展了一圈，从右小臂外侧延伸到了小臂正面。同时，黑色物质的质地也发生了变化——原本透明而哑光的表面变得致密、光滑，带着一种如同黑曜石般的反光质感。
秦凡立刻切断了生命力的输出。但已经被吸收的那一部分足以让黑色直角在右小臂上凝成了一片比指甲盖略大的、坚硬而温润的黑色结晶。结晶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锋利但圆润，内部分布着极细的银色丝线，丝线的走向与树皮表面那行古神文字的笔画顺序完全一致。
秦凡盯着那片黑曜石结晶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在自己灵体的右小臂上轻轻叩了一下。结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敲击玉石般的脆响。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在树心深处的金色光点侧后方，有一个由根须自然编织成的空腔，约拳头大小，位于树心年轮的最内层。那个空腔一直以来都是空的，他从来没有用过，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天然的“房间”搁在那里。此刻他想，那片黑曜石结晶如果放在那里，应该不会再“吸收”到世界树的任何生命力。因为那个空腔与树体之间隔了一层完整的根须壁，生命力不会主动渗进去。
秦凡将右小臂上的黑曜石结晶轻轻揭下来。结晶离开灵体表面时，右小臂外侧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灵体色泽，银痕的位置在灵体内部微微亮了一下，如同确认了什么。他将那片结晶托在掌心，结晶在手心里持续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封闭的气息，和之前贴在手臂上时一样，手掌周围一圈的混沌海感知被暂时屏蔽了，成了一个隔绝一切的小空间。
他将意识顺着树心的脉络一路下行，来到金色光点侧后方那个空腔前。空腔的入口不大，他把结晶放进去的时候指节轻轻蹭过了根须壁，根须壁表面的细胞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收缩了一下，让出了恰好容纳结晶的缝隙。结晶滑入空腔后，在底部停稳。空腔的根须壁随即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秦凡将意识从空腔中退出，重新回到树心的主腔。金色光点在原位安静地亮着，旁边的空腔中封存着那片黑曜石结晶，两者之间隔着一层完整的根须壁，互不干扰。
他试了一下对混沌海能量的感知。感知正常。空腔内的结晶被根须壁隔绝了，它的“封闭”效果没有溢出到树心的其他区域。秦凡松了一口气，将灵体重新恢复到弥散状态，铺展到整棵树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根须末梢。
夜幕正在降临。轮回海岸边的院子里，林雪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摆在石桌上，往树根方向喊了一声“吃饭了”。秦望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璃月合上书本从窗台边起身，秦树掐了烟杆子从花园那头走过来，瑶光从棋盘前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秦轮回从万界学院回来的身影从院门方向逐渐走近。
秦凡听着那些熟悉的声响，将树冠最外围的几片叶子轻轻翻了一面。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银月花墙根和梨树枝叶之间的缝隙，带来饭菜的香气和一家人坐在石桌边碗筷相碰的细碎声音。他把自己安安静静地铺在整棵树里，感受着叶片的呼吸和根须的脉动。
树心深处的金色光点旁边，那个被封存的空腔安安静静。黑曜石结晶躺在里面，表面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持续地、稳定地亮着，与空腔外金色光点的节奏各自独立，互不打扰。
像是两个各住一屋的邻居，暂时还没有找到敲门的理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