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是在石台路径突然中断的时候说出那个方位的。
“往左上方走，贴着岩壁。”他抱着灵狐站在队伍中段，抬头望着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岩层。瀑布的源头就在那片岩层中，水流从岩层表面的裂缝里涌出来，朝下倾泻一段后折返朝上，形成了一道倒悬的银色弧线。烈阳的目光钉在那道弧线的内侧边缘，那里有一道被水雾遮了大半的窄缝，宽度大约能容两人并行。
秦轮回看了一眼烈阳的表情，没有追问，脚尖在脚下的石台上一蹬，整个人朝那道窄缝掠去。队伍跟在后面，在瀑布逆流的水雾中穿行了约莫二十丈，穿过窄缝之后，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冰窟。
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周的岩壁全部被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冰层覆盖，冰层内部封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气泡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荧光。冰窟正中央悬浮着一具冰棺。
那具冰棺约有一丈长，半人多高，通体呈半透明的银蓝色。棺体表面刻满了花纹，花纹以月轮和火焰两种图案交织而成，月轮是银白色的，火焰是暗金色的，两种纹路在棺体表面盘绕交错，如同一幅被刻在冰面上的古老织锦。冰棺悬浮在离地约两尺的空中，没有支撑物，棺底与冰窟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飘浮的、如同晨雾般的淡银色气流。
秦轮回在冰棺前约三丈处停住了脚步。他身后的队伍陆续从窄缝中穿出来，在冰窟边缘站成了一排。没有人说话，冰窟中的温度比外面的镜渊虚空低了许多，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曦月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的净世之体在靠近冰棺的过程中开始自行运转。眉心的银白色印记在她踏上冰窟地面的那一刻就亮了起来，亮度比平时高了一倍有余。她攥了攥拳想压制住印记的自发运转，但压不住。印记的光芒在冰窟幽蓝的环境中投下了一圈浅银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正好触及冰棺表面的月轮花纹。
共鸣发生了。
冰棺表面的银白月轮纹路在接触到曦月印记光晕的瞬间逐条亮起，从棺体的末端朝前端蔓延，如同一条被点亮的光带。月轮纹路亮到棺体正中央的时候，曦月的眼前忽然涌上了一层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背影。一个女子的背影，长发垂落至腰际，身穿素白色的长袍，站在冰棺前面。她的一只手按在冰棺表面，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珏，玉珏的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火纹。她把玉珏举到面前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入了冰棺内部。玉珏落入棺中后自行沉入棺底的冰层中，被一层新的冰晶覆盖住了。女子收回手，在冰棺前站了很久，久到曦月以为画面要永远停在那里。然后她转过身来，朝画面这边看了一眼。
曦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女子的面容在画面中模糊不清，五官看不清楚，但她眉心有一道印记，形状与南宫翎的残月印记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银白色的，如同被月光洗去了血色。她看着曦月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息，说了一句话。
“替我守好它。”
画面消散。曦月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朝后晃了一步，被站在身后的小秦念伸手扶住了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种子戒指在共鸣过程中从灰白色恢复了一瞬的琥珀色光泽，但很快又暗了回去。
“里面有一个玉珏。”曦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抬起头来看着秦轮回的方向，“一个女人放进去的。她的眉心有一道银白色的月轮印记，跟南宫翎的是一样的，只是颜色不同。她让我替她守好。”
秦轮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烈阳。烈阳正站在冰棺的另一侧，他的恒星之力在靠近冰棺时同样出现了异动。他的左手掌心泛起了一层暗金色的火焰纹路，纹路从他手腕一直延伸到了指尖，如同一条被点燃的火线。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火焰纹路，眉头皱得很紧。
“里面的火。”烈阳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沉，“冰棺里面有一股火焰的气息，跟我同源，但比我强太多了。那种强度……像是恒星核心被压缩到了一枚果核的大小。如果它释放出来，半个镜渊都会被烧穿。”
他怀里的灵狐在靠近冰棺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灵狐的八条尾巴垂在烈阳臂弯两侧，尾巴末梢微微朝冰棺方向偏斜，如同被某种它认得的气息牵引着。
秦轮回在冰棺前面站了片刻。冰棺表面的月轮和火焰纹路在曦月的共鸣之后恢复了原本的亮度，银白与暗金交织的花纹安静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朝冰棺表面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冰棺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柔韧的触感从接触点传来。冰棺的表面不硬，如同一层被冻住了的弹性膜，手指按上去微微下陷，松开后回弹。秦轮回的掌心里那枚“玄”字烙印在接触冰棺时亮了一度，金色的光痕与冰棺表面的月轮纹路短暂地呼应了一息。然后他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冰棺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极细，比发丝还窄，从秦轮回指尖接触的位置朝两侧延伸了约莫两寸。缝隙裂开的瞬间，棺内透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光芒从缝隙中泄出来，在棺体表面折了一个角度，朝秦轮回身后照去。
那道银光恰好落在了曦月站的位置上。
秦轮回回头看了一眼。银光照在曦月身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曦月身后冰窟岩壁上的影子被那道银光拉长了，投在蓝冰的表面。那个影子是曦月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头部的形状、站立的姿势都跟她本人一样。但影子肩膀偏后的位置多出了一条东西。
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从影子后腰的位置延伸出去，细长而弯曲，尾端微微上翘，如同一只狐狸的尾巴。影子上的尾巴只有一条，但它存在的方式极为清晰——它随着曦月呼吸的节奏微微摆动，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
秦轮回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那个影子移回到曦月脸上。曦月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有注意到岩壁上的影子。小秦念站在曦月旁边，目光落在冰棺的裂缝上，也没看到。烈阳和南宫翎分别在冰棺两侧，角度不对，看不到曦月身后的岩壁。
只有秦轮回看到了。
他把目光从岩壁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冰棺表面那道被他按出来的缝隙。缝隙的银光还在往外泄，但裂口没有扩大。他把手指从冰棺表面收回来，银光随之消失，岩壁上那个带着尾巴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的曦月轮廓。
“裂了一道缝。”秦轮回把手垂回身侧，转身面对队伍，“没有完全打开。但里面的东西已经确认了，一枚玉珏。曦月看到的那个人把它放进去了，放进去之后就一直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烈阳脸上扫到南宫翎脸上，最后落在冰棺正中央那片银白与暗金交织的花纹上。冰棺内部的火焰气息和净世之力此刻仍然安静地凝固在棺体之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一层极薄的冰壳封住了呼吸。
“这具冰棺不是封印。”秦轮回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它更像是‘容器’。里面的火焰和净世之力被混在一起，冻成了棺材的形状。放玉珏进去的那个人，她不是把玉珏封印在里面，她是把玉珏‘存’在了里面。等有人来取。”
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灵狐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条暗金色的火焰纹路，纹路的热度在秦轮回说完话之后微微降低了一度。
秦轮回把手收回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回队伍里。他站在冰棺旁边，右手腕内侧的黑色环纹在冰棺的银蓝色冷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亮泽。环纹的缺口正对着冰棺表面的裂缝方向，如同一枚被调准了的罗盘指针。
“第二把钥匙在这具冰棺里。”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冰窟幽蓝的安静中，“但我们现在不取。”
南宫翎从冰棺另一侧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棺体表面那道被按出来的细缝。缝的边缘整齐光滑，没有冰渣碎屑，如同一道被激光切开的痕迹。她伸手在缝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冰面温凉而柔韧，与秦轮回触碰时的触感一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曦月看到的那个人说‘替她守好’。”秦轮回看了她一眼，“她放进去的时候说守好，说明这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得先弄清楚它跟谁有关。”
他的目光从南宫翎脸上移开，落在冰棺表面那些月轮与火焰交织的花纹上。银白色的月轮和暗金色的火焰在棺体表面盘绕成一种极为复杂的图案，图案的正中央是一个双环交扣的结构——一个月轮，一个火焰环，两个环相互嵌套，彼此咬合，如同一把被冻在冰里的锁。
“下一把钥匙不在这里。”他把目光从冰棺上收回来，重新朝冰窟深处看了一眼。冰窟的后方还有一道窄缝，比进来时的那道更窄，裂缝深处透出的光芒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银灰与暗金之间的混合色光泽。他掌心里那条偏北方向的脉动在进入冰窟之后已经偏移了，此刻正指向那道窄缝的深处。
“先走。后面的路还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