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山嗔的话音刚落,沙丘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山嗔,这话说得未免太凉薄了些。”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钟磬余音,在夜风中层层荡开。山嗔眉头一皱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沙丘之后,缓步走出一人,正是命净!
只见,命净走到山嗔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后方那具无头尸体上,又看向蜷缩在尸体旁哭泣的青红两道女子身影,
轻轻摇了摇头。
“命净,”山嗔的血红双眼眯了眯,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我刚不是让你统计伤亡吗?怎么?你是统计完了?”
“统计完成了,我寺残僧不足两百,拜月寺一百二十人,你欢喜寺,刚刚冲阵伤亡最重!目下约有两万一千多人!”
命净缓缓开口。
“嗯!”山嗔点点头看向月寂,缓缓开口道:“传令下去,让弟子们立即整备,稍后看情况,继续对西隘口发动攻击!”
说着,他看向命净,说道:“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说的话太过凉薄!”
“是!难道不凉薄吗?眼下山晨尸骨未寒,你便要斩杀他的两个爱妾,为他陪葬,你难道不知她二人已有你师兄的,
孩子了吗?”
命净拢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山嗔,“此战,山晨虽然指挥上多有熟路,但刚刚要不是他拖住那赵安之,我们又,
如何能够顺利破除西隘口的阵法!尽管我们三寺理念不同,但都是佛门理应有颗慈悲心。
但是眼下山晨尸骨畏寒,你就要如此行事,难道不凉薄吗?而你二人师出同门,同是欢喜寺弟子,眼下人都死了,
还要骂人家是废物!难道不凉薄?”
山嗔眼角一抽:“命净,你少在这里跟老子咬文嚼字。他是用了禁术,燃了寿元,连一个小小的羽化中期都拿不下,
不是废物是什么?”
命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一顿,而后说道:“那你呢?刚刚那赵安之可是重伤之体,你也与他交手数个回合?
为何迟迟没能将他斩杀?那你也是废物了?”
听到这话,山嗔怒目圆睁:“你说什么?你是想在这阵前与我切磋一二吗?”
此刻听到这里,月寂连忙开口打圆场:“二位!二位不必动怒!”
月寂横跨一步,双手合十,挡在两人中间,银白僧袍上沾着的沙粒簌簌落下。“二位!二位不必动怒!”
月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调和之力,“这大敌当前西隘口尚未拿下,那乾天九还在天上与天罚大师死战。
此时自乱阵脚,传出去岂不让通天教笑话?”
山嗔冷哼一声,将降魔杵往沙地中重重一杵,杵尖没入沙中半尺,震得周围沙粒跳起一圈涟漪。
他别过头去,血红的双眼重新看向半空中那两道纠缠的身影,不再说话。命净也收回了目光,拢着双手面色平静,
仿佛方才那番针锋相对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月寂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西隘口上空。
那里,金银两道光芒正疯狂碰撞。
暗金色的佛光与银白色的剑意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将下方的西隘口都震得,
微微震颤。
“乾天九的剑,确实当得起西域第一人。”
月寂缓缓开口,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飘忽,“你们看,方才那一剑碾碎第十二颗因果念珠,银白剑光直斩天罚大师,
余威至今未散。那一剑若换成你我——”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山嗔沉默片刻,接口道:“天罚大师也是不容小觑!他的那寂灭归真印九重,一重比一重强,前三重递增不过五成,
但到了第四重便翻了一倍,第五重又比第四重翻了一倍。乾天九逼他打到第五重,已经逼出了他四道伤。
但老子观他的灵力波动——”
山嗔眯起血红双眼,仔细辨认了半晌,声音沉了下来:“此刻——他的灵力,已然不足刚到此地时全盛的六成了。”
月寂缓缓点头:“不错,相较于天罚大师的佛力,的确显得有些萎靡!
命净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你们觉得此战谁能赢?”
山嗔一愣。
“哼,还用猜吗?定是天罚大师大获全胜!”只见山嗔拄着降魔杵,血红的双眼重新看向半空中那道青紫色的身影,
“乾天九的剑,确实够狠。但天罚的寂灭归真印共有九重,如今才打到第五重,乾天九便已经连出四伤。
后续几重一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乾天九未必接得住。”
月寂在一旁合十接口:“阿弥陀佛。山嗔所言不虚。那乾天九的剑意虽利,灵力却如同沙漏中的沙,正在缓缓流逝。
此消彼长之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此刻,命净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半空中的战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乾天九身后,
缓缓消散的银白法相,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忽然变得深了一分。
“你们说的都对。”命净收回目光,重新拢起双手,“若论灵力、术法、根基、底蕴,这些乾天九都不如,天罚大师。”
他顿了顿。“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山嗔皱眉:“什么?”
只听,命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乾天九修的是剑。而剑修一脉,从来只修一往无前。”
“他从出手到现在,退了半步没有?”
山嗔沉默了。
月寂也沉默了。
命净不再说话,转身朝后军的方向走去:“而且莫要忘记有关他的传闻!”
“什么传闻?”月寂一脸疑惑。
“传闻说他乃是万古难遇的,天剑之体!”命净说完,而后看向山嗔:“我去军中看看,还有些重伤的弟子需要救治!
告辞!”
说罢,命净转身离去,独留月寂和山嗔留在原地,回味命净的话。
“那天剑之体?你可曾听闻!”山嗔看向月寂疑惑问道。
月寂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命净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山嗔脸上,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翻涌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指尖在珠面上摩挲得极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天剑之体……”
月寂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沉了三分,像是一口深井里坠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却始终不见底,
“山嗔,你可知命净为何要特意提这一句?”
山嗔皱眉,降魔杵在沙中重重一顿:“少跟老子打哑谜,有话直说。”
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西隘口上空,那里银白与暗金两道光芒正疯狂绞杀,每次碰撞都震得脚下的沙丘,
微微发颤。
夜风从隘口中灌出来,带着焦灼的灵力和血腥的气息,将他的银白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天剑之体,”月寂缓缓说道,声音被夜风扯碎又重新拼合,“是一种只在残卷古籍中出现过的体质。
我拜月寺藏经阁第七层有一卷《灵体考源》,据说是三千年前我寺开山祖师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拓印而来。那卷书,
记载了天下已知的一百零八种特殊灵体,从最常见的火灵体、水灵体,到万中无一的雷灵体、冰灵体,再到……”
他顿了顿。
“再到千年难遇的圣体、道体,那卷书上都有详尽的记载。其中便有这天剑之体!”
山嗔眯起血红双眼,示意月寂继续,月寂缓缓点头,缓缓开口:“而那卷书中对天剑之体的总结只有八个字——
‘天剑之体,剑中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