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冬天的时候风会顺着墙缝灌进来。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面写着“刻章”,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却很用力。
老周坐在门里,灯光偏黄。他低着头,用放大镜压在左眼上,右手握着刻刀,一下一下地往红色橡皮章上落刀。刀锋很轻,却很稳,像在和什么东西慢慢对话。
他今年五十六岁,做这一行已经三十多年了。
年轻的时候,他不是干这个的。那时在工厂当车工,机器轰鸣,一站就是一天。后来厂子倒了,他一夜之间成了“闲人”。那阵子他在家里待了半年,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后来是一个远房亲戚带他入了行,说:“手稳,你能干这个。”
刚开始,他连字都刻不好。一个“王”字刻歪了,客户当场就扔在柜台上,说:“这也敢拿出来?”那天晚上他把灯开到很晚,一遍一遍练,刻坏的橡皮堆了一桌子。妻子在一旁叹气,说要不算了,去找个别的活。他没吭声,只是继续刻。
后来慢慢就稳了。
刻章这活,看着简单,其实全靠耐心。每一刀都不能犹豫,犹豫就会抖,抖了字就废了。客户有时候急,站在旁边催,他也不抬头,只说一句:“字要慢。”
这些年,他刻过的名字太多了。
新公司成立的公章、刚出生孩子的纪念章、结婚用的喜章,还有人拿着已经发黄的老纸,让他复刻一个几十年前的印。他记不住那些人的脸,却记得很多名字的笔画走向。比如“林”字,他习惯先下左边那一撇,再慢慢收右边。
店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旧的台灯。墙上挂着几块样章,边角已经磨圆。门外是不断变化的世界,手机支付、电子签名、各种自动化设备越来越多,有人跟他说:“你这行迟早没了。”
他点点头,说:“可能吧。”
但第二天还是照常开门。
他住在离店不远的一栋老楼里。楼道昏暗,灯常常坏。妻子几年前走了,病来得急,也没留下太多话。那之后,他更少说话了。晚饭很简单,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剩饭加点咸菜。吃完就坐在窗边抽烟,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有个儿子,在外地,很少回来。电话里总说忙,说以后把他接过去。他每次都说好,但从没真的收拾过东西。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孩来刻章,是给自己用的。她说刚开始做设计,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印。她选了很久的字体,又改了几次名字的排布。老周一句话没说,只是听。
章刻好的时候,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说:“这感觉,好像我真的开始了。”
那一刻,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把一枚完整的章递出去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年轻,手心都是汗,对方接过章,说了句“可以”,他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夜深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些刻坏的章翻出来看。有的字歪,有的刀太深,有的边缘毛糙。他没有扔掉,全都收在一个铁盒里。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
也许是因为,那些不完美的东西,才更像自己走过的路。
门外偶尔会有人匆匆经过,很少有人注意这间小店。红布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快要被时间收走的旗子。
老周低下头,又开始刻一个新的名字。
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灯光,和一点点被刻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