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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疲惫的旅行穿过沙漠,已经丧失寻找水源的机会。

静安本来责怪对方这个时间打热线电话。但听到这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苍凉和悲怆,她又愧疚,自己这是热线电话,不是私人电话。

她立刻就清醒了,马上拿出专业的记者态度:“您好,我是晚报记者陈静安,有幸接听您的电话,您遇到了什么事情,要提供什么线索,请讲。”

男人长叹一声:“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不孝的事情,对了,我能什么都跟你说吗?”

虽然电话不是情感倾诉,但夜半接到这样一个电话,静安不敢轻易拒绝,怕遗漏了重要的东西。

静安说:“没事,您说吧,我用笔记下来。”

一听静安说用笔记下来,对方有片刻的犹豫。

静安感受到了他的敏感:“那您请假,我不记录了。”

静安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下来,走到写字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到桌子上,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盘着腿,等待对方的故事。

男人长舒一口气,轻声地讲述:“我是个退伍兵,这些年攒了点钱,给我父亲邮寄回来,他要给我攒着,留着我娶媳妇。

“今年我退伍了,打算用我邮寄回来的钱买个楼房结婚,再做点小买卖。我处了一个对象,市场卖菜的,我打算用买房剩下的钱买个大点的摊床,我们一起做小生意,日子也能混得不错。”

男人停顿下来。

静安轻声地问:“这笔钱出现问题了,还是姑娘跟你感情出现问题?”

男人声音沉重:“都出现问题。”

静安心里一惊,感情和金钱出现双重问题,男人容易冲动。冲动之下,他不一定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

静安说:“钱不是你父亲帮你攒着吗?他把钱借出去了?”

男人又叹息一声:“他把钱都花了——”

静安心里一动,这个老爷子太糊涂。儿子当兵拿回来的钱,他怎么能给花掉。

是他生病治病?不可能,要是父亲生病花了这笔钱,这个男人不会是和如今的态度。

莫非,父亲找老伴花掉了钱?

一直听男人说起父亲,他没提母亲,可能母亲已经去世。

只听男人继续说:“他把钱花掉之后,还骗我,说这个借走了,那个借走了,说几天就还回来。一直拖到会亲家,拖到我要买楼,钱一分也没有,我才知道他把我的钱都败花了。

“女朋友家里一听,老爷子是这样式儿的,人家当场就变脸,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嫁给我这样的家庭。

“我是鸡飞蛋打,钱买了,女朋友没了,做生意的本钱也没了。记者,我说一句大不孝的话,我今晚差点杀了他!”

男人的声音忽然透出一种狠厉。静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透过声音,就能感到男人那种绝望和杀气。

静安能做的,就是倾听和劝解:“他毕竟是你父亲,你要理智一些,钱没了先不做生意,先去打工。女朋友这件事就是缘分没到……”

对方一声没吭。

静安也不劝说,她觉得自己劝说的话苍白无力。

不是自己发生的事情,都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兵好多年,回到家以为用这笔钱买房置地,娶妻生子,再做个买卖,生个孩子,阖家欢乐,可现在啥都没了,这很容易逼得对方走绝路。

他在兵营里不知道幻想了多久,这是他活着的希望,结果,回到家却发现希望破灭。

男人姓宋,叫宋国峰。26岁,此时此刻,他坐在报社门前的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弥漫,遮住他的脸,只看到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他的手上都是血,他用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

听筒里静安的声音传过来:“你还在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刚才打电话,说要向我们报社提供新闻线索,新闻线索是什么?是父亲动用了你的津贴?”

宋国峰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烟圈。

脚下是白茫茫的雪,没有尽头。头顶是黑漆漆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

什么都没有。仿佛眼里的希望也没有了。

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发出刺眼的光泽。

宋国峰没有说话,嘴角叼着烟,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挂断了电话。

静安忽然发现手机里没有声音。她想了想,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男人没有说实话。

她又把电话拨了过去,但对方一直没接。

静安在地上走了半天,怎么办?这个男人不会走绝路吧。

电话再次拨过去,但对方掐断了。

这是对方不想接电话。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冬儿探头进来:“妈,你咋还没睡?”

静安心思都在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不想冬儿打扰她。她不耐烦地冲冬儿摆摆手:“睡你的去,别管我,我忙工作呢。”

冬儿见静安脸色不好看,默默地走了。

静安这才恍然,从男人的电话里彻底走出来。

她开门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看到冬儿从卫生间出来,就轻声地说:“喝水吗?要是渴了就喝一口。”

冬儿见妈妈主动跟她说话,高兴起来,到厨房喝了两口水,又去睡了。

静安也上了床,把手机搁在床上,没有关机。男人只要打来电话,她第一时间就能接起来。

这个男人打电话,只是为了倾诉吗?

这一夜,静安睡得不安稳,半夜,她醒来一次,伸手从床下捞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清早,手机忽然响起来,已经六点多,快七点了。

外面还是黑茫茫一片。

每天这个时间,路灯都熄灭,但天还没有亮,是城市里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静安接起电话,发现是昨夜那个男人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男生声音好像比昨晚更沙哑:“陈记者,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静安犹豫了几秒钟,就做出决定:“好,你在哪儿?”

男人语气清冷:“就在你们报社门前——”

宋国峰在马路上走了一夜。冷了,他就到银行的自助取款机的小屋暖和一下。

他一直在雪地里走,因为他心里的有些郁结的东西想不开,捋不顺。

他只能是一直地走。一直走,才能让心里那团堵得他喘不过来气的东西松动一下,让他能透透气。

静安穿着羽绒服匆匆地来到报社门口,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男人。

听到脚步声,宋国峰回头,他的胡茬上,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静安吃惊地问:“你在外面走了多久?不会是走一宿吧?”

宋国峰说:“我走了一宿,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

外面太冷了,静安出门的时候,给冬儿留了早餐前,让她到早餐铺吃早餐。

静安看着男人鞋子上的白雪,就往旁边一指:“那里有个早餐店,喝点粥,暖和暖和。”

走进早餐厅,坐下喝粥的时候,静安才猛然发现男人手上的血。她吓了一跳。

男人昨晚说,他真想杀了老爷子,不会是——

宋国峰看到静安盯着他手上的血,淡淡地说:“放心,我没杀人,这是我自己的血——”

静安领着他到后厨洗手。

宋国峰昨晚和他父亲彻底吵翻,愤怒之下,他把家里都砸了,电视屏幕后面的镜子碎了,一块碎片割破了他的手。

早餐铺的老板拿出创可贴,帮宋国峰贴在手背上。

宋国峰只喝了半碗粥,再没吃什么。

他还要抢着去结账,但静安把账结了。

静安大略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宋国峰的父亲花掉这笔津贴,不是因为找老伴,是因为买保健品。

一个理疗枕,就花了两万多元,一个躺椅,就花掉三万多。

宋国峰这次退伍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些东西,多数都是没用的。但父亲当宝贝一样地留着。

宋国峰描述那些理疗产品的时候,静安心惊胆战,因为这些产品她熟悉,都是唐颖领她去的课堂上,展示的那些产品。

想起课堂上,那些经理教业务员的话术,静安心里想,要是老人有点糊涂了,很容易上当。

静安说:“这件事太大,你跟我去报社吧,把情况跟我们主任说一下。”

静安领着宋国峰去了报社。

这天郝主任来得早,静安把宋国峰的情况,简单地说了几句,郝主任就明白了。

这种事情以前就有过,但常总没让见报,后来记者就不采写这类稿子。

郝主任想了想:“一会儿李老师就来上班,总编也上班,跟领导汇报一下。”

等李老师和总编都来了之后,郝主任带着静安和宋国峰,去见李老师和总编。

宋国峰又讲述了一遍经过,李老师说:“这种事情现在越来越多,你说他们是骗子吧,人家有产品。说他们是正当的生意吧,又不对劲。出了事情,找不到他们。”

总编说:“给工商那面打电话,看看他们怎么说。”

郝主任给工商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两个穿制服的工商人员来到报社。

这种事情,工商一直在打击。但民不举官不究,老百姓要是不说,工商也不知道这种隐蔽性极强的传销活动。

静安心里一惊,这就是传销?

静安看过报纸上的报道,都是把业务员关起来,身份证没收,还各种打骂体罚,卖不出去产品就挨揍,或者让业务员骗自己的亲戚进入“公司”。

那是过去的传销。

现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卖产品,也属于传销的范畴?

后来,他们又给经侦打电话。工商的人带着宋国峰去经侦报案。

李老师让静安也跟去,说这个案子可以报道一下。

现在,晚报的工作由李老师主持。有些规矩已经跟常总在的时候不一样。

静安跟着工商的车去了经侦大队。

经侦大队在刑警大队的楼上,在电梯里碰到几个刑警,说话说到谢局。静安想,谢局就是谢哥。

顺子现在是经侦副手,他看到人群里有静安,笑着打招呼:“静安姐,你是来采访,还是来报案?”

静安晃晃手里的录音笔:“采访的。”

宋国峰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这笔钱,大约用了一年半的时间,都被这伙卖产品的人骗走。

顺子皱着眉头:“以前有人报案,但没抓住,他们跑了。现在又回来了?”

宋国峰把这伙人经常开会的地点,告诉了顺子。

其中一个地点,就是某小区的二楼社区俱乐部。

工作人员帮着宋国峰记录,顺子走了出去,冲静安招手。静安跟了出去。

顺子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静安一支烟。

静安说:“戒了,你自己来吧。”

顺子抽了一口烟,嘶了一声:“静安姐,你要跟踪采访?”

静安说:“报社是这个意思——”

顺子打断静安的话:“我是问你自己啥意思?”

静安想了想:“我也是要采访,写个大稿子,为老百姓干点事儿——”

顺子再次打断静安的话:“这采访跟你别的采访不一样,这有危险。”

静安不解地说:“有啥危险?”

顺子说:“你断人家财路,你说有没有危险?”

静安说:“不会吧,我就是个记者。”

顺子说:“静安姐,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天真,你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我们办案子有这身皮护着。你揭露他们的老底儿,你有啥护着?你有制服还是有枪?”

静安很讨厌顺子瞧不起她那种腔调。

想起他跟六哥和老谢之间的那些事情,怪不得老谢扬他一脸酒。

静安说:“你负责侦破案子,抓到那帮人,把人都抓起来,我不就没事了吗?”

顺子冷笑:“没有证据,人家那伙人是有钱的,打官司就都脱身了。”

静安不满:“怎么会没有证据?他们开会,卖货,那不是证据吗?”

顺子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我们的人混不进去,一进去就露馅儿——”

这次,是静安打断顺子的话:“为啥露馅儿啊?”

顺子看着静安,被静安的话气笑了:“你说为啥?我们长期干这行,身上的味人家都能闻出来,我们做派不一样。”

静安忽然想起她跟唐颖去开会,就把这件事说了。

顺子看着静安,像不认识她似的:“你不知道这是传销啊?你一个记者还去听课?”

静安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想明白自己这些天跟着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就想知道这些人是怎么骗人的,怎么把普通的仪器卖出意想不到的价格。她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刨根问底。

顺子盯了静安半天,一支烟抽没了,又续上一根。

他又盯着静安看:“静安姐——”

他又开始叫静安姐:“你不是跟他们听课吗?你下次再去听课,就把现场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