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那一声蕴含太古凶威的尖啸,虽只如昙花一现,瞬间便被欧阳奚旺安抚下去,但其造成的影响,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灵兽谷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首当其冲的胡管事与那几名弟子,虽未被威压直接伤及神魂,却也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瘫软在地半晌方能爬起。胡管事脸色蜡黄,鼠须蔫耷,再不敢看欧阳奚旺怀中那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黑猫,更别提索要那金刚甲虫蛹与地虬尸身了。他哆哆嗦嗦地撂下一句“好…好生照料…”,便带着人连滚带爬地溜走了,背影仓惶,仿佛身后有洪荒恶兽追赶。
而真正受到深远影响的,是这灵兽谷中的万千灵兽。
那源于生命本源层次的混沌威压,虽只爆发了一瞬,却已深深烙印在场所有灵兽的血脉记忆之中。那是远比遇到天敌更为深刻的、源自上古的、对绝对上位者的原始恐惧与敬畏。
于是,自那一日起,欧阳奚旺负责的丙字区,乃至其周边大片区域,画风变得愈发奇特,堪称灵兽谷一大奇观。
每日清晨,当欧阳奚旺扛着无名铁胚,领着一猫一狗一鸟,慢悠悠地踏入丙字区时,所见景象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五头以往需得小金略微释放气息才肯乖乖就范的“滚山獠猪”,如今简直是模范标兵。不等欧阳奚旺靠近栏舍,它们便早已主动离开心爱的泥坑,齐刷刷地排在栏门之后,粗壮的鼻孔发出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哼唧声,硕大的脑袋甚至试图做出低伏的姿态,奈何脖子太短,看起来更像是滑稽的点头鞠躬。待欧阳奚旺打开栏门,它们会主动用鼻子将夜间产生的粪便污物精准地拱到角落堆好,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清理,期间绝不敢乱动一下,生怕溅起半点污秽,玷污了……某位存在的视线。
清理完毕,投放饲料时,它们也不再争抢,而是按照体型大小自动排好顺序,挨个上前进食,吃相斯文得令人咋舌,吃完还会对着欧阳奚旺——主要是他肩头或脚边某处——感激地哼哼两声。
那吵嚷不休的“咩咩羊”们,如今也变得格外安静温顺。非但不再整日“咩咩”吵得人心烦意乱,反而在欧阳奚旺或墨星经过时,会主动凑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试图蹭蹭他们的衣角或小腿,碧绿的羊眼里充满了孺慕与敬畏,偶尔还会从胃袋里反刍出几颗最为精华、裹着蜜蜡的灵草丸,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用鼻子推向墨星,显然是上供之意。墨星有时会嫌弃地用小爪子拨弄一下,嗅一嗅,若合胃口便勉为其难收下,若不合,便一脚踢开。羊群对此毫无怨言,反而因它肯看一眼而显得兴奋不已。
“长毛蛮牛”们力气最大,以往打扫时总是不小心撞到围栏或是水槽。如今却变得心思细腻,欧阳奚旺打扫时,它们会小心翼翼地挪动庞大的身躯配合,甚至会用蛮力帮忙推开沉重的食槽,方便他清理下方。它们看墨星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位随时能决定它们生死的君王,敬畏中带着无比的顺从。
变化最大的当属“铁喙鸡”。这些家伙以往下蛋随心所欲,草丛里、土堆下、甚至食槽底下都有可能,搜集鸡蛋曾是最麻烦的活计。如今却截然不同。它们不仅会将蛋规规矩矩地下在指定的松软草窝里,更奇的是,每当墨星迈着优雅的猫步巡视经过鸡舍时,总会有几只母鸡会立刻跳进窝里,憋红了脸,努力再下一枚格外新鲜、个头也更大的蛋出来,然后“咕咕”叫着,用喙将蛋轻轻推到窝边,仿佛在说:“大人,请笑纳。”墨星有时心情好,会人立起来,用小爪子拍拍那热乎乎的鸡蛋,表示收下,那母鸡便会如同受了莫大嘉奖般,欢快地扑扇几下翅膀。若墨星看都不看,母鸡则会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欧阳奚旺对此乐见其成。活儿变得轻松无比,他只需花费以往一半不到的时间,便能将这片区域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剩下的时间,他便寻个干净地方,或是琢磨那无名铁胚,或是尝试运转那得自历练奖励、最为基础的《引气诀》,虽进展缓慢,却也自得其乐。小金通常趴在他附近假寐,熔金般的眼眸半开半阖,守护着主人。小呆毛则时而飞上高空盘旋,时而落在牛角或猪背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变得异常乖巧的大家伙,偶尔还会好心地将落单的小鸡崽叼回鸡妈妈身边。
而墨星,无疑是这片区域的“无冕之王”,真正做到了“乐翻天”。
它每日的“巡视”成了固定节目。它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去“寻宝”,因为它所过之处,自有“贡品”奉上。
獠猪们会从泥浆深处,翻找出它们偶尔能拱到的、沾染了地脉煞气的黝黑“沉泥石”,这东西对它们无用,但对墨星来说却是略带土腥味儿的小零嘴。
咩咩羊除了灵草丸,有时还会献上偶尔在岩石缝中找到的、带着淡咸味的“石乳结晶”。
蛮牛们力气大,会帮忙掀开某块它们感觉下面有东西的石头,露出底下或许藏着的几株喜阴的低阶灵菌。
甚至那些掘地鼬,在墨星某次好奇地蹲在它们洞口后,竟主动叼出了一小块它们珍藏的、亮晶晶的“荧光石”放在洞口。
至于铁喙鸡的鸡蛋,更是每日必备。
墨星俨然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它迈着慵懒的猫步,慢条斯理地检阅着它的“子民”和“贡品”,碧绿的猫眼里满是惬意与满足。遇到合心意的,便用小爪子扒拉过来,或当场啃食,或让欧阳奚旺帮它收起来。不合心意的,则用鼻子嗤一声,或用爪子推开,进献者也不敢有丝毫怨怼。
它不仅收贡品,还开始“管理”它的“领地”。
某日,两只年轻的獠猪或许是为了争抢睡觉的好位置,发生了些许口角,互相用獠牙顶撞了几下,发出威胁的哼叫。正在一块大石上晒太阳舔毛的墨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呜…”
正剑拔弩张的两头獠猪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一僵,立刻停止了争斗,小心翼翼地分开,甚至互相用鼻子蹭了蹭,表示和解,然后灰溜溜地各自找角落趴好,大气不敢出。整个丙字区一片寂静,所有灵兽都缩了缩脖子。
墨星满意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又有一次,一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咩咩羊羔,好奇地想去啃食欧阳奚旺放在一旁的、装有墨星零嘴的小布袋。它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冲过来用头把它顶开,然后自己跪伏在地,对着墨星的方向发出哀求的“咩咩”声。墨星只是甩了甩尾巴,并未计较,那母羊才如蒙大赦,赶紧叼着不懂事的小羊羔躲得远远的。
这一切,自然都被谷中其他弟子看在眼里。惊愕、羡慕、难以置信之余,众人对欧阳奚旺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以前或许只觉得他是个力气大、运气好、被老祖看中的怪胎,如今却多了几分神秘和敬畏。能降服(在他们看来)如此多灵兽,拥有如此恐怖灵宠的弟子,岂是寻常?
甚至有些弟子开始主动与欧阳奚旺搭话,态度客气了许多。
“欧阳师兄,早啊。”
“奚旺师兄,你这黑猫…真是神异啊!”
“师兄,需要帮忙搬运饲料吗?我正好顺路。”
欧阳奚旺对此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平淡,通常只是点点头,“嗯”一声,或者简单回一句“不用”。他心思单纯,并未察觉这些人态度的微妙转变,只觉得今日同门似乎比往日更友善了些。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胡管事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透过窗缝,咬牙切齿地看着丙字区那“群兽俯首”的和谐景象,尤其是看到欧阳奚旺那悠闲的样子和墨星那“作威作福”的模样,心里就跟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抓挠——百爪挠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低声咒骂着,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这野小子…还有那该死的黑猫!把我这灵兽谷当成什么了?它的御花园吗?!”
那日的恐惧渐渐被时间冲淡,而嫉妒与怨恨却如同毒草般在心中滋生。他不敢再明着刁难,但那口恶气却实在难以下咽。更重要的是,欧阳奚旺负责的区域越是风平浪静、灵兽越是乖巧健康,就越是衬得他之前的管理无能,这让他如何能忍?
“得想个办法…必须想个办法…”胡管事搓着手指,鼠须抖动,小眼睛里闪烁着阴险的光芒,“不能直接动手…得让那小子自己出错…或者,让那黑猫惹出点宗门无法容忍的乱子…”
他枯坐半晌,忽地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他想起丙字区最深处,紧挨着内谷禁地边缘的丙字十三号兽栏。那里圈养的,可不是什么温顺的食草灵兽,而是三只刚刚送来的、尚未完全驯化的“黑鬃风狼”幼崽!
风狼天生桀骜,嗜血暴躁,虽只是幼崽,但野性犹存,极难驯服。而且,狼类嗅觉敏锐,最是记仇。若是那黑猫不小心招惹了它们……或者,若是那黑猫“不小心”闯进了禁地……
胡管事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就不信,那黑猫再厉害,还能斗得过宗门禁地里的存在?或者,一旦风狼幼崽被伤,他便可借题发挥,给欧阳奚旺扣上个“照料不力,纵宠行凶”的罪名!
“对!就这么办!”胡管事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既能报复,又能撇清自己。他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挤出那惯有的、假惺惺的笑容,背着手,再次向丙字区走去。
这一次,他径直绕过了欧阳奚旺正在忙碌的前面几个兽栏,直接来到了最偏僻的丙字十三号。
栅栏内,三只半大的黑鬃风狼幼崽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它们皮毛乌黑,唯脊背上一缕鬃毛呈青灰色,眼神凶戾,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咽,獠牙虽未长全,却已初显锋锐。感受到有人靠近,三只狼崽立刻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做出扑击的姿态,野性十足。
胡管事隔着栅栏,脸上笑容更盛,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鲜嫩的肉条,丢了进去。
狼崽们警惕地嗅了嗅,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叼起来吃了,但对胡管事的敌意并未减少多少。
胡管事也不在意,他压低了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狼崽们说话,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煽动性:“吃吧,吃吧…真是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听说隔壁来了只讨厌的小黑猫,嚣张得很,把其他家伙治得服服帖帖,还抢它们的好东西吃…唉,你们可要小心点,那家伙凶得很,说不定哪天就来找你们麻烦喽…它的肉,说不定比这肉条还香呢…”
他絮絮叨叨,反复提及“小黑猫”、“嚣张”、“抢东西”、“很凶”等字眼,试图在这些本就充满野性和警惕性的狼崽心中,埋下对墨星的敌意与仇恨的种子。
狼崽们似乎听懂了部分,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更加低沉,绿油油的眼睛里凶光闪烁。
胡管事见目的达到,阴笑一声,留下剩下的肉条,转身溜走了。他打算明日就想办法,或诱骗或设计,让墨星“偶然”靠近这里……
然而,胡管事万万没有想到,他这番看似隐秘的挑拨之举,却并未逃过一双敏锐的眼睛。
欧阳奚旺灵觉远超常人,虽在远处干活,但胡管事鬼鬼祟祟直奔最里面的兽栏,已引起他的注意。他看似未加理会,实则一部分心神早已悄然关注那边。
而更关键的,是墨星本身。
作为混沌兽,它对恶意、算计等负面情绪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胡管事那点龌龊心思和挑拨离间的低语,在它感知中,就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般明显。
就在胡管事离开后不久,墨星从欧阳奚旺肩头跳下,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丙字十三号兽栏走去。
欧阳奚旺并未阻止,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看着。小金也抬起头,熔金眼眸望向那边。小呆毛则好奇地飞高了一些,远远观望。
那三只风狼幼崽刚吃了胡管事给的肉条,又被灌了一脑子对“小黑猫”的敌意,此刻正躁动不安,在栏内来回窜动,低吼连连。
忽然,它们嗅到了一股陌生的、并非谷中其他灵兽的气息靠近,紧接着,便看到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碧绿眼瞳的小猫,出现在了栅栏之外,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它们。
仇人见面(在它们被灌输的认知里),分外眼红!
“嗷呜——!” 三只狼崽瞬间被激发了凶性,毛发倒竖,龇着獠牙,如同三支黑色利箭,猛地扑向栅栏,锋利的爪子透过栅栏缝隙狠狠抓向墨星!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将这小黑猫撕成碎片!
若是寻常猫兽,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墨星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尾巴尖都没有晃动一下。
它看着那三张狰狞的、试图撕咬它的狼吻,看着那疯狂抓挠栅栏的利爪,碧绿的猫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顽石蠢物般的漠然。
就在三只狼崽的爪牙几乎要碰到它身上那柔软毛发的前一瞬——
墨星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它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幽光,一闪而逝。
没有咆哮,没有威压外放。
但那三只正疯狂扑击撕咬的黑鬃风狼幼崽,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脑袋!
扑击的动作瞬间僵滞!
满腔的凶戾与暴虐如同被冰封,旋即被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理解的、却绝对无法抗拒的恐怖所取代!
那是一种比面对天敌更可怕的感觉!仿佛它们面对的不是一只小猫,而是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混沌虚空!是它们血脉尽头都无法追溯的古老梦魇!
“呜嗷……”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无尽恐惧和哀求的悲鸣,从其中一只狼崽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三只狼崽如同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五体投地,最大幅度地趴伏在了地上!它们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已丧失,只有鼻尖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恐惧到极致的呜咽声。
仿佛在祈求那至高无上的存在的宽恕。
墨星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伸出小爪子,透过栅栏,在其中一只狼崽抖得最厉害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那狼崽如同被赦免了一般,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反而极力抬起头,试图去舔舐墨星的小爪子,极尽谄媚与臣服。
墨星收回爪子,似乎觉得无趣,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优雅慵懒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
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中很久很久,那三只黑鬃风狼幼崽才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抬起头,彼此对视一眼,绿油油的狼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后怕。从此,这三只狼崽成了丙字十三号最安静、最胆小的存在,别说龇牙低吼,就连进食都变得小心翼翼,每次看到墨星的身影(哪怕很远),都会立刻匍匐在地,表示顺服。
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欧阳奚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走过去,摸了摸跳回他肩头的墨星。
“调皮。”他低声说了一句。
墨星“喵呜”一声,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小得意。
而自以为得计、正躲在远处偷窥、等着看好戏的胡管事,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冷汗再次湿透了后背。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三只他寄予厚望的、野性难驯的风狼幼崽,在那只小黑猫面前,竟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直接……跪了?!五体投地?!
那根本不是较量,那是彻头彻尾的、碾压式的臣服!
这黑猫……到底是什么怪物?!
胡管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刚刚升起的、报复的快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感。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可怜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和位阶差距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徒劳。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灰败和绝望。他知道,从今往后,在这灵兽谷,只要有那只黑猫在,只要有那个欧阳奚旺在,他就再也别想找回半点管事的威严了。
而丙字区,依旧是那片“群兽俯首低”的奇异景象,日复一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欧阳奚旺肩头的那只小黑猫,碧瞳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深邃幽光,暗示着它所拥有的、远超这片天地的古老力量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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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