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将暗未暗的夜色与将明未明的晨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中。
太医院内院,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林晚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官服,只着了一身寻常的湖蓝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面比甲,料子普通,样式简洁,头上也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
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若不仔细瞧,根本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林晚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昨夜她几乎整夜都没合眼,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心头,反复灼烧,直到天将破晓,才勉强合眼眯了片刻。
此刻,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里虽仍有血丝,却已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和清明。
既然决定了要去,便不能再犹豫彷徨!
她摸了摸袖中——那里,贴身藏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腰间束带的暗格里,还塞着一个扁平的皮制小包,里面是她淬过麻药的银针。
这些便是她今日赴约的全部倚仗。
准备妥当后,她不再迟疑,迈开步子,向着太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也很快,而且专挑那些清晨少有人走的小径回廊走,她必须在太医院开始一日忙碌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世间事往往越是急着避开什么,就越是容易碰上什么。
就在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拐上通往大门最后一段主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巧不巧地从另一侧的回廊拐了出来,与她几乎撞个满怀。
“林首座?”
来人抱着一沓文稿,正低头快步走着,差点就撞上了林晚,正是周时安。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晦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个周时安,自从被她提拔为医监,协助处理招募医者之事后,简直是干劲十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每日天不亮就到值房,深夜才离开,将她吩咐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勤勉得让她这个上司都时常觉得惭愧。
可眼下,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份“巧遇”!
“这个周时安,大早上的不睡觉吗?怎么走哪都能碰到!”
林晚心里一阵郁闷,几乎要扶额叹息。
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她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
“周医监,早啊,这么早就来了?”
周时安见是林晚,连忙躬身行礼:“下官给首座大人请安,大人您不也这么早?”
他飞快地扫过林晚身上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常服,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敛去了,举起手中那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恭声道:
“下官是来将拟好的招募医者告示文稿,呈给大人过目定稿的,昨夜又斟酌修改了几处,想着一早便送来,免得耽误了今日张布。”
林晚心里虽然着急,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从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哦,是此事,周医监办事,本座自是放心的,文稿你先放到本座值房的案上便是,我晚些时候自会去看,今日……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暂且理会不得这些。”
说着她便要侧身,从周时安身边绕过,继续向大门走去。
“首座大人!”
周时安却下意识地挪了一步,又拦在了她面前,脸上关切之色更浓:
“大人有何急事?可需下官效劳?是否需要为您备车?您这身打扮出门……”
林晚心中不耐已到了顶点,但对着这张满是关切的脸,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回答道:
“不必了,马车我自会去城内车马行租用,不劳周医监费心,你且去忙你的,将告示放好便是。”
说罢,她再不给周时安开口的机会,脚下加快步伐,几乎是擦着周时安的肩膀,快步向大门走去。
清晨的薄雾中,她湖蓝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
周时安挠着头,满脸都是困惑和摸不着头脑。
“奇怪……首座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神色匆匆,衣着也……说是私事,可这般急切……”
他挠了挠头,低声嘟囔着:
“租用车马行的马车?首座大人不是有宫里配给的专属马车和车夫吗?为何不用?”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联想到昨日林晚从宫中回来后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昨夜值房的骚动,周时安心里那点因为被重用而日益滋生的念头,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噌噌地冒了出来。
“首座大人对我有知遇提拔之恩,如今她行事异常,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身为下属,岂能坐视不理?”
他自言自语着,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对,我得去看看!万一大人需要帮手呢?”
说着,他匆匆将手中的文稿放到了值房内,然后便朝着太医院大门口跑去。
……
京城最大的“顺风”车马行刚卸下门板开始营业,便迎来了今日第一位客人——一位身着湖蓝衣裙的年轻女子。
林晚付了定金,甚至没有过多挑选,只随意指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青篷马车,便催促着车夫立刻出发。
“去城外,十里亭!”她坐进车厢,简短地吩咐道。
“姑娘,这大清早的就去十里亭?那地方偏僻,这个时辰怕是没什么人,您一个人去……”
“我赶时间,麻烦快些!”
林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同时又将一小块碎银递了出去:
“这是加急的钱!”
车夫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开门做生意,客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不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嘞,您坐稳了”,便扬起马鞭,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
“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向着城门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