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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沉鱼似平日一般,坐在小亭里看书,不同的是,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索性撂下书,站起身。

“今日可有谁送来请柬或拜帖?”

干等了好些天,始终不见冯夫人打发人来,她心里有些急了。

若不是怕引起谢屿的怀疑,她真想找上门去问一问。

“没有,还是前日殷家送来的,说是邀您今日一道去赏花。”云崖一顿,抬头望一眼天色:“若是现在去,那还来得及。”

“不去。”沉鱼想都不想。

意料之中的回答,云崖见怪不怪。

她一面收着小几上的书册一面说道:“七娘,恕婢女多嘴,先前送来的帖子,您一个也不应,长此以往,谁又明知是冷钉子,还往上撞呢?”

“七娘又给谁冷钉子了?”

有人笑着从月门洞走进来。

沉鱼见是谢屿,越没有好心情,冷着脸坐下身,沏了杯茶,却拿着自饮。

“兄长找我有事儿?”

“不知向你讨杯茶饮,算不算事儿?”谢屿也不计较她的无礼,大致环视一圈小院的环境,在她对面落座。

沉鱼放下杯子,蹙眉看他。

云崖往沉鱼脸上瞅一眼,生怕她又说什么冲人的话,忙笑着接过话来:“这茶是晨起时泡的,搁到现在,温吞吞的,喝起来也没滋味儿,昨儿段姬给女郎送来酸枣麨,听说兑了水后,放在井里冰着,饮时,倒上一些,最是酸甜解渴,令君用这个可好?”

谢屿看看沉鱼,对云崖道:“不必了,既是拿给七娘的,就留给七娘饮吧。”

云崖苦笑:“令君不知,七娘从不食用寒凉之物。”

谢屿侧目:“是吗?我竟不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沉下眸,不作声了。

见谢屿没有异议,云崖自行去准备。

大眼瞪小眼中,谢屿率先开口:“我找你是有事儿,不过还是先前同你说的那一桩。”

沉鱼了然。

去完杜家回来的第二天,谢屿来找她,说要去江陵拜访一位名士,但听说那位名士性格有些古怪,不好相与。得知那名士最喜音律,尤爱抚琴,便想投其所好,偏他不擅此道,便希望她能陪着一同前往。

沉鱼惦记着过所,哪有那份闲心,当即拒绝。

当然,她也怕冯夫人那边有了消息,自己却不在莲勺,不能及时知道。

没想到谢屿不死心,今天又来了。

“阿妩,就当帮兄长一个忙,好不好?”

“可我不想出门。”

沉鱼不为所动。

正巧云崖端来了酸枣麨,听得不想出门这话不禁奇道:“七娘不是刚才还问有没有新送来的请帖吗?怎么这会又说不想出门了?”

沉鱼一噎,瞪她:“我说的出门可与兄长说的出门不同,他那是要去江陵。”

“江陵?荆州南郡的江陵?那太远了。”云崖说着,将冰镇的酸枣麨呈给谢屿。

谢屿接过,不以为然:“实则也没多远,顺利的话,不过三四天路程。”他转过脸,对沉鱼道:“况且沿途还有不少好风景,权当赏玩了,阿妩,你要知道,这样出行的机会,可不多啊。”

摆明是诱劝了。

沉鱼内心毫无波澜,随手拿起杯盏:“不用劝了,我是不会——”

她一顿,怔怔望着谢屿:“南郡郡治江陵?”

“是啊,”谢屿奇怪她的反应,“怎么了?”

“没什么。”沉鱼摇头,掩饰性地垂下眼饮茶。

食邑里的大小事务,全由朝廷派来的官员说了算,受封的王侯贵族只拿封地百姓交的租税,手里没有半点地方实权。

但是——

“好,我去就是了。”

心思飞转,沉鱼咽下茶水,抬起头,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

其实,她很想问问谢屿是否知道南郡王的消息,可思索再三,还是什么也没问。

突然改变想法,谢屿很是诧异,却也没有多问,微笑道:“好,那咱们两日后出发。”

出了小院,长青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门洞,忍不住问:“女郎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整日闷着无趣吧。”谢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蹙着眉头,依稀记得上回阿妩发热,祝道医说七娘体寒,还有……

“长青,把祝云喊来。”

*

两日后,如期出行。

谢屿不在,府衙中的事务交由杜县丞代为管理。

当然,他出行的理由不是拜访名士,而是因病求医。

出发这日,病歪歪的杜县丞由独子搀扶着前来送行,叫谢屿尽管放心。

沉鱼瞧在眼里只觉滑稽。

秦氏知晓谢屿带她出行,自然是拉长了脸,但众人面前,也不好多说,还装模作样地叮嘱她几句。

段青女则是垂头站在人后,她衣着打扮十分朴素,全然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光鲜美丽。

虽隔着一堵墙,但墙那边的动静,沉鱼还是能知道的。

青女入府后,不仅不受谢屿的重视,还天天被秦氏指派做粗活。

“兄长既然不喜欢青女,又为何要收她做妾室?”

午后的车厢尤为闷热,他们在官道旁的茶肆里歇脚。

茶肆里人来人往,闹闹哄哄,沉鱼不确定谢屿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见他轻咳了一声,才抬起眼看过来,却皱了眉头。

“怎忽然说这个。”

纵是兄妹,有些话,也不该问。

尤其还是出门在外。

沉鱼移开眼,望着茶肆里形形色色的人,“不过随口一问。”

谢屿沉默一下,打发了长青和云崖,坐直了身子,再看她。

“你是在责怪我?”

“岂敢。”

“莫要阴阳怪气。”谢屿不悦,顿了顿,又道:“我虽不喜欢她,却也不讨厌她。”

“不讨厌?”沉鱼讶然。

比起她的难以置信,谢屿是一脸的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你也知道慧君的性子,凡有一点不顺她的心意,便会吵闹不休。我身边需要一个像青女这样温和顺从、体贴细心之人。”

“需要?”

“是。我成婚也有三年了,却一直未有子嗣,除了我与慧君感情不睦外,还有一个原因,她是大伯母的亲戚。她可以做我的妻子,却不适合为我生儿育女。”

谢屿淡淡说着,语气不带半分感情。

秦慧君是大伯母戚氏的表侄女,曾嫁过人,成亲不到两年,便和离了。

秦慧君高不成低不就,在家待了一年。

后来,经大伯母保媒拉线,方给谢屿定下了这门婚事。

秦家门第虽不高,但胜在富庶,因而秦慧君的性子有些跋扈。

谢屿惧内是出了名的,不论秦慧君怎样闹,谢屿都不与她争执,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实在忍让不了了,也不过是避开了去。

这些,沉鱼都了解。

如今看来,谢屿打心眼里抵触这门婚事。

“谢家就爱干逼迫人的事。”

“逼迫?”谢屿一愣,笑着低下头,“哪里是逼迫?”

他再抬起头,眸光平静,“当日可是我主动向大伯母提的。”

“主动?”沉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谢屿轻轻颔首:“是。”

沉鱼糊涂了。

谢屿微笑道:“其实,我很讨厌慧君这样的女子。”

“你讨厌还——”

“我讨厌她,还娶她?”谢屿笑了下,坦然地看着她:“阿妩,当时,我已到了适婚的年龄,我需要一门婚事,与其等着大伯父随便塞一个人给我,不如……慧君,已是我那时能想到最好的人选了。”

沉鱼无话可说。

谢屿敛了笑:“感情之事,太过虚无缥缈,人若沉溺其中,很容易被蒙蔽双眼。”顿了顿,又道:“大多时候,需要比喜欢更重要。”

沉鱼低头饮茶,不再看他。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人同时静下来,只听得隔壁桌的男人扯着粗粝的嗓门和同行闲扯。

沉鱼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我们走吧。”

茶肆里的人越来越多,比外头还要闷热,捂得人上不来气。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谢屿忽然道:“阿妩,你不选伯远,兄长很欣慰。”

沉鱼站定,看他。

抵达江陵城,是四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