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谢屿的友人孔浚提酒上门。
沉鱼这才知晓,他们落脚的宅院正是这孔浚闲置的别苑。
孔浚与谢屿同龄,爽朗健谈。
两人见面,好一番寒暄后,谢屿拉着她,将她介绍给孔浚,称她便是从前提过的那位寄养别处的幼妹。
孔浚只在见礼时,看了她一眼,客气地对她说,只把此处当作自己家,一切随心,切莫见外。
之后,便只与谢屿相谈,还说两人许久未见,今儿好不容易重聚,势必要通宵达旦地畅饮。
沉鱼心知自己再留下有碍他们叙话,径自回了住处。
她原以为孔浚说的是客气话,谁知一连几日,他与谢屿二人果真饮在一处,歇在一处。
如此,沉鱼也无法外出,只得闷在屋中。
直到第四日,谢屿才使人来唤她,说开林兄为尽地主之谊,邀他们泛舟赏景。
沉鱼在屋中闷了好些天,正苦恼要寻个什么理由出去,听了谢屿的话,自是求之不得,忙换了身男子装束,跟他们一同出门。
孔浚先是带他们在城中逛了一圈,后便往河边去。
河面上有不少游船,有一只泊在岸边。
正是午膳时间,他们登上游船,一面赏景一面用膳。
餐食精致,极具特色,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可惜沉鱼有心事,没什么胃口。
好不容易用完饭,怎知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
雨势又急又凶,这会儿回去,路不好走,他们只得等雨势小些,再下船。
孔浚认为与其枯等,不如饮酒赏雨。
谢屿自然抚掌说好。
仆从拿了酒来。
孔浚只给沉鱼倒了一杯,便与谢屿痛饮起来。
两人饮了三四壶后,说起江陵城有名的玉山君。孔浚说他们兄妹二人来得十分凑巧,过几日正好能去赶一场热闹。
谢屿含笑称是。
孔浚转头,瞥见沉鱼一脸茫然,显然是对玉山君一无所知,便耐心讲解起来:
玉山君,姓卫名玖,出自河东卫氏旁支。其祖上于永嘉南渡后,定居江陵。
玉山君深谙推演之道,痴迷搜罗奇石,工于书法,画技卓绝,其笔下物象,几可乱真。
宜都王慕其名,欲使重金聘为客卿,玉山君闭门不见,断然拒绝。宜都王碍于其清名也不曾强求。
宜都王爱妾,貌美,善吹笛。上巳日,郑公临水设宴,宜都王携妾前往。玉山君与郑公有旧,亦承邀约。席间,宜都王命妾吹笛助兴。回去后,妾不思饮食,郁郁寡欢,没几日,竟一病不起。
宜都王命医者前来诊治,医者视之,断曰:此乃相思之疾也。
宜都王大惊,一再询问,妾避而不答。宜都王大怒,欲惩治妾,妾无法,惟垂泪取笛,一曲吹罢,宜都王恍然大悟。原来妾对玉山君见之不忘,相思成疾。宜都王未加指责,反而感慨道:吾尚慕之,况卿乎?
后来,玉山君知悉此事,复立于众人前,必覆面自遮,不示真容。
云崖啧啧称奇。
沉鱼却不觉奇特,这些被骄纵惯了的世家子弟,向来随性而为,傲气十足。
孔浚还说,这玉山君,好观人鼓琴。
一次,他醉后与人道:何人抚弦,能使吾怆然涕下?若不触法、不违道,可应其一愿。
人笑其酒后戏言,作不得真。
他怫然不悦,正色道:君子一言九鼎。纵醉后戏言,然诺必守。
众人听他这般说,遂争相上门拜访。
玉山君不堪其扰,便约定逢满月之日,于城西河畔寄石园内,以琴会友。
沉鱼面无表情地望一眼执杯慢饮的谢屿,终于知道他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拜访这位古里古怪的玉山君,分明是为那所谓的愿望。只是不知他所求的是什么?
且不说这个玉山君有没有本事实现所有人的愿望,就算有,谢屿又凭什么认为她的琴音能叫玉山君落泪,得到这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沉鱼凝神想了一会儿,目光转向孔浚:“那得偿所愿之人多吗?”
似乎没料到她这样问,孔浚笑了一笑,摇头:“迄今为止,能令玉山君感怀泣下的琴音,实在少之又少,自然,这得偿所愿者,便也是屈指可数。莫非七娘有欲成之愿?”
他一顿,再看谢屿,揶揄道:“子洲,你这兄长着实失职。”
谢屿摇头失笑,没有辩驳:“我竟不知小妹心有所祈。”
原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可沉鱼听着,就是觉得刺耳。
她无心装模作样继续作陪,干脆起身:“我去外面瞧瞧。”
说罢,也不顾两人脸上的表情,掀开幔帘,撑了伞,只身走去船尾。
河道两岸遍植垂柳,他们的游船就停在其中一棵柳树下。
冷雨携风,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衣衫,沉鱼打了个寒噤,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清爽起来。
周遭水气缭绕,四下皆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沉鱼瞧着雨势,是比先前小了些,可仍像撒豆子似地,兜头洒下来,站了不多会儿,鞋底与衣摆就都湿了,可她并不急着回去,只隔着垂下的万千柳丝往对岸瞧,那里分明有一队人马沿着河岸冒雨前行。
青油幢,朱丝绳络。
“那皂轮车……”
沉鱼蹙眉,全然未觉伞柄早已倾斜,雨珠避开伞面扑上她的脸。
“那是宜都王的车驾。”
说话间,有人走近,将遮雨的伞移到她的头顶。
沉鱼回过神,看向来人,扶正伞柄。
孔浚收回伞,瞧一眼对岸的人马,再看她,“就是先前我跟你说的宜都王。”许是怕她不明白,解释道:“宜都王乃至尊五弟,先帝在位时,封南康王,一年前,至尊改封为宜都王,任荆州刺史。”
南康王萧典?
沉鱼生生收住几乎脱口的疑问。
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不知是湿了雨水的缘故,还是因为心底太过惊讶。
她低下头。
如果萧典在江陵,那么身为王妃的董玉乔也必定在江陵。
“你怎么了?”孔浚有些担忧地往沉鱼脸上瞧,只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玩笑话恼他,郑重其事道:“七娘,方才是我失礼,若是——”
“你可知晓南郡王?”
沾了雨水的脸很是苍白,点漆似的双眼直直望着他。
孔浚一愣,颔首道:“自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