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下来,连窗外那阵吹过花架的微风带起的叶片摩挲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日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在洁白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毯,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同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线里。
首先——同分异构抬起右手,在沙盘地图上方轻轻一划。那股悬浮的淡金色光晕立刻像被唤醒了一样亮了起来,在沙盘上空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投影,缓缓旋转着展现出层层叠叠的彩色光点与交织的细密线条,构成了一幅极为精细的微观粒子动态图。
光点与光点之间牵连着细如蛛丝的光线,彼此交错、碰撞、重组,呈现出一种既混乱又暗含规则的动态韵律,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沉睡在万物底层的东西正在以人类的视角被还原和呈现。
我们都需要明确一件事:以太派最终的目标,是让这个世界彻底没有灵感。同分异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凝晖台宽敞的空间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停了停,目光从沙盘上的投影图上移开,扫过众人各异的面色,继续开口道:而灵感的本质,已经被科技圣地的后勤人员研究透彻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幅立体投影,光晕上的图像便顺从地开始缓慢旋转起来,从一个角度变换到另一个角度,呈现出一种动态的、仿佛活物般自我调整的结构层次,这是微观尺度下灵感的状态模型。根据他们构建的模型和大量实验数据推断,灵感实际上是极小的熵增驱动力的具象化粒子。我们内部称之为——熵增粒子。
他的手指在投影图旁边又拨动了一下,图像便放大了好几层,显示出更加细微的、几乎已经超出了肉眼可辨识极限的颗粒结构。那些粒子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模糊而朦胧,像是没有完全固定的轮廓,始终在轻微地蠕动和改变着。
这些粒子没有任何固定的具体形态。我们肉眼看到的一切灵感——无论是一团光、一股气、一道电光还是任何别的表象——本质上都是这些粒子在宏观层面上的投影和呈现,是它们想要让我们看到的样子。实际上,它们本身无色无形、不可直接观测,只能通过间接手段捕捉它们的踪迹。”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图,也不过是基于大量实验数据推算出来的一种模拟模拟图像,距离它们的真实面貌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已经把大致的结构框架搭建出来了。
他又拨动了一下,投影图继续演化,显示出更细致的变化过程:而这些熵增粒子的核心功效,是改变周围的信息。
同分异构转过身来面向众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细框眼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在认真听。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每一个宏观的、微观的细节——本质上都是信息,或者与信息密切相关。”
“一棵树的形状、一阵风的走向、你们此刻坐在这里感受到的椅子触感、目光所及的光线颜色、空气中飘浮的气味分子、甚至你们心中此刻浮现的任何念头——全部都是信息的不同表现形式。而熵增粒子的作用,就是修改这些信息,将它们从一种状态改写为另一种状态。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灵感光芒从指尖溢出。那缕光芒在他掌心里缓缓凝聚、塑形、收束,渐渐显现出一柄薄薄的小刀的轮廓。刀身长约一掌,通体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微光,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目光。
他握着那柄灵感凝成的小刀朝众人示意了一下:假如我要释放一个二元一次方程组的技法,我会先调用体内的熵增粒子,让它们在宏观层面上凝聚成我们可以感知的。然后通过这些灵感去修改目标区域的环境信息,使二元一次方程组这个技法所对应的效果具象化——比如现在我掌心里的这柄刀锋。”
“同样,基础的模拟物品也是完全相同的原理。我用灵感凝出一柄小刀,本质上是熵增粒子修改了我手掌周围的信息集合,使我手中了一柄小刀——实际上它并非真实的金属,而是被修改后的信息在宏观上的呈现形式。
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柄灵感小刀便散开了,化作一缕极淡的微光从他的指缝间逸散而出,像夜风里最后一缕炊烟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他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样说,能明白吗?
镜影率先举了一下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张,这是个典型的我有问题的姿势。他皱着眉头开口道:那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人体可以调用这些粒子?既然它们是客观存在的、遍布整个世界的微小粒子,那应该所有的物质和物体都能调用才对,怎么偏偏只有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才能调用?
同分异构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一样,从容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平稳地接道:首先纠正一点——不光是人体,植物和动物同样可以。数学宗秘境里那些长势奇异、形态反常的植被,还有那些觉醒了学习天赋的飞禽走兽,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具备调用灵感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只有生命体可以调动熵增粒子……科技圣地那边的研究人员给出的结论是,生命体本身的熵值天然就比没有生命的物体要大得多。一块石头、一捧水、一片金属,它们的熵值极低,结构固定,变化缓慢。而一棵树在生长,一只鸟在飞行,一个人在思考——这些东西都是的,它们的内部始终在进行着大量持续的、不可逆的能量和信息交换,因此熵值天生较高。”
“而熵增粒子有一个最基本的特性:它高熵环境,低熵环境。所以熵增粒子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生命体周围和内部,哪怕是一个从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学习的普通人,体内或多或少也会存在一定量的灵感,只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罢了。
屈曲听到这里,把之前积在心里的一个疑问提了出来: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是指,熵增粒子的本质是加速熵增……那它为什么要存在?它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总有一个目的吧?
同分异构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一粒石子被投入深井前的那一刹那的停顿。片刻之后他说道: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熵增大。熵是混乱程度的度量,熵增大意味着系统会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无序,越来越不稳定。所以——他微微压低了些声音,境界越高的学习者,体内积累的熵增就越多,也就越容易在身体内部产生不可逆转的。”
“你们应该见过那些年老体衰的高阶学习者,晚年往往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各种难以治愈的隐疾、脏腑衰败、神识错乱、甚至肢体变异——那些都是熵在体内长期堆积后爆发出来的后果。而当一个人体内的熵高到某个阈值时,人体就会不可抑制地自发混乱——宏观上的表现,就是爆体而亡。内脏、骨骼、血脉、灵感核心,在一瞬间完全崩解,不留全尸。
大厅里安静了半拍。
岑豆叶皱着鼻子,有些嫌恶地缩了缩肩膀:那邪修一般结局都是爆体而亡,就是因为熵太高了?
同分异构点点头:对。邪修过度使用灵感,又往往急于求成,使用各种饮鸩止渴的禁术和捷径,熵累积的速度远超循规蹈矩的学习者。所以他们体内容易坍塌得更快——很多邪修还没来得及被正派围剿,自己就先因为熵失控而爆体而亡了。这种死法在邪修圈子内部甚至有个专门的称呼,叫。
额……岑豆叶挠了挠后脑勺,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表情里带着一种道理我懂了但我觉得好像没啥用的迷惑,说这个有什么用吗?她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更加直白了,我是说——咱们知道这些理论上的东西,能拿来干什么?又不能靠这个直接灭掉灵感对吧?
同分异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有些突然,让岑豆叶更困惑地眯起了眼睛。他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沙盘地图的边缘,微微俯身看向众人,目光里浮起一层极其认真而浓重的光,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别急,听我说完。
当初的太古时代,这个世界是没有灵感的。当时的蓝星上运转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自然法则体系,人类依靠科技繁衍生息,建立起了远超今日任何封建王朝的文明高度——他们能造出横跨整个大陆的悬浮轨道,能建造直插云端的钢铁巨塔,能操纵比城池还要巨大的钢铁造物在天空中翱翔,甚至能离开脚下这颗星球、踏入星辰大海之间的虚空。”
“灵感是后来被某种手段刻意制造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被制造,制造者是谁,是通过什么方式实现的,我稍后会讲。但重点是,灵感出现以后,太古时代的人类大量死亡,整个文明遭受了毁灭性的、无法逆转的打击,科技体系全面崩溃,绝大部分技术成果彻底失传,无数曾经高度发达的领域都成了一片再也无法考证的空白,只剩下少数残破的遗迹和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脸色,继续道,向心力当年刚从贬尊族出来,在做科技的前期调研时,恰好遇到了一个从太古时代存活下来的人类的后代——据说那一脉血脉极为特殊,在灵感大爆发的那场浩劫中凭借某种古老的技术屏障活了下来,并且将一部分记忆与知识代代相传,直到与向心力相遇。”
“向心力从他们那里第一次了解到了真正的是什么模样。这些后代中的一部分人,如今就是科技圣地的后勤人员,负责超弦计算机的日常运维和各种大规模复杂运算任务。
他停了一下,将沙盘地图上的投影切换到另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完整的星球影像,表面原本应该是丰富而鲜艳的蓝绿色彩,此刻却被一层浓密而暗沉的灰白色灵光笼罩着,光晕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网,将星球表面勒出无数条细密的、暗沉的裂纹与暗斑,像一棵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大树上蔓延的树皮皲裂。
那些裂纹正在缓慢地扩散和加深,仿佛某种不可逆转的病变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整颗星球的生机。
向心力当年攻下商阳城之后不久,就开启了万世津计划。这个计划的全称,是万世津梁·文明火种延续计划,目标只有一个——在灵感毁灭整颗蓝星之前,尽可能多地保存人类文明的精华和火种。不过很遗憾,它最终失败了。”
“当时后勤人员向向力提交了一份极为严峻的评估报告,报告里用极其冷静而冷酷的语言指出:如果放任灵感继续存在,熵增将不可逆转地持续累积,最终整个蓝星的系统秩序将彻底崩溃。全人类都会被灵感吞噬,届时不再是一个个学习者爆体而亡,而是整个文明层面的集体消亡。”
“为了防止那一天真的到来,太古时代的人类往太空发射了一颗大型空间站,内部存放了当时大部分蓝星物种的dNA样本、完整的科技蓝本、文化档案和历史记录。这是万世津计划的第一阶段,也是计划中最基础、最漫长的一步——造一艘,把文明的火种存放到灵感无法触及的高空。
以太派制造完星风以后,向心力便亲自驾驶着星风启程前往太空,去寻找那颗空间站。这是计划的第二阶段。星风飞越了灵感光晕笼罩的大气层,穿过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抵达的高空领域,经过漫长而艰险的搜寻,最终找到了那颗在太空中漂泊了无数岁月的空间站。”
“而在那个空间站内部,他发现了一个远比预期更令人振奋的东西——站内深处藏着一台设备,技术水平与超弦计算机处在同一量级,而且竟然可以直接利用灵感能量跨越时空。向心力当即做好了万全准备,将星风锚定在空间站旁,启动那台设备——然后穿越到了过去。那是太古时代。
同分异构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深水:他没有回来。灵感也没有消失。所以万世津计划,从结果上来看……失败了。
镜影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确认: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同分异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宣告: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抹杀灵感。我们要用那台机器,回到过去,从根源上彻底杀死灵感。
镜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不就是……外祖父悖论?
对,就是外祖父悖论。同分异构毫不回避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过了的笃定,但咱们有一个向心力当年没有的东西——我们本身是携带灵感的。”
“我刚才说过了,灵感可以修改环境信息。所以灵感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让我们在回到过去之后的存在变得合理化——时空会因为我们的灵感而自行修正那些可能引起悖论的细节,把我们的出现解释成一种合理的事件,而不是什么突兀的入侵。但这就又引出另一个问题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我们带着灵感穿越时间,那么灵感存在这个事实就同样会被带回到过去,这样一来,不就又制造出了新的灵感吗?整个计划就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点向心力当年也想到了。他的应对之策是:在启动穿越之前,把自己体内的全部灵感抽干,一滴都不留。然后用一个完全没有灵感的状态进入过去。但我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屈曲问道。
因为向心力穿越之后没有回来。同分异构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如果我们效仿他的做法,抽干灵感再穿越,那么我们在抵达过去的那一刻,会变成凭空出现在太古时代的、不携带任何熵增粒子的异常存在。”
“在这样的情况下,过去的信息环境没有任何依据对我们进行合理化修正,外祖父悖论就真的可能发生了——除非平行宇宙理论真实存在,否则我们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也许会直接抹去我们自己的存在基础。所以我们必须另寻他法,找到一个不需要抽干灵感也能安全穿越的路径。
他转过身,伸手在沙盘地图上划动了几下,让投影图定格在一个被做了特殊标记的坐标上。那个标记是一枚明亮的橙色光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环形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明留下的徽记。
我想到的办法,是七烛守望教的那个太古法器。
太古法器不需要灵感就能运转,这刚好与我们的需求完美地契合。七烛守望教通过那个法器控制信徒的信仰纯粹度,经后勤人员分析,他们认为其本质是一台精密的心灵控制仪——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脑波干涉来影响范围之内全部智慧生命的思想倾向,而且完全不依赖灵感能量作为动力源。”
“我们的任务,就是夺取那个心灵控制仪。然后抽干自己体内的灵感,不带一丝一毫的灵感能量,只带着心灵控制仪穿越回太古时代。到了过去之后,再用心灵控制仪控制当时的人类群体,让他们——从根本上——不要制造灵感。
屈曲微微皱起了眉头:灵感的危害有多大?我是说,灵感体系虽然带来了熵增和热寂的威胁,但它也做了很多好事啊。我们现在的好多技法、术法、日常生活中方方面面的便利,包括飞艇飞行、灵感通讯、灵阵防御、医疗疗伤……这些全都是建立在灵感基础上的。如果没有灵感了,这些东西不也就全都没了吗?
同分异构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为深沉的、沉淀了很久的忧虑。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把答案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才缓慢而清晰地开口:灵感的作用是熵增。放任它不管,总有一天,整个蓝星都会出现热寂。到那时,就不再是爆体而亡这么简单了。整颗星球的能量分布将彻底均匀化,所有差异、运动、秩序、结构全部消失,一切归于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变化的永恒静止。”
“山川会化为平地,海洋会停止流动,天空不再有风,万物的生命活动全部终止。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了听者的耳朵里,到那时候,蓝星将不复存在。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花架上一片叶子被微风吹落时与另一片叶子轻轻擦过的细响。
纤俎吴公那次预知未来的行为,让我更加确定了我之前的判断。同分异构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却反而更重了,像一杆秤上终于沉到底的那一头,预知未来所调用的灵感量极大,产生的熵增也极为剧烈。纤俎吴公那一次预知,相当于把整个系统的熵加速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我没有办法精确计算那个加速带来的后果,但根据科技圣地那边的初步推演,热寂的时间节点可能已经被拉近了许多。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呼出一口气,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平静的、已经把话说透了的决然。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透了的、宁静而辽阔的新商阳城天际线,声音放轻了,却一字一句格外分明:我们必须在热寂来临之前,把灵感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这就是以太派存在的最终理由。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展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色薄纱之中。绿萝的叶片在微光里轻轻颤动着,那盆开着细碎白花的植物又散出一缕清冽的香气,像是对这番沉重的宣告报以一种无声的抚慰。
大厅里的几个人,彼此对视着,沉默着,却都在那沉默里感受到了一种共同的、沉沉压下来的分量,像一艘终于看清了航向的船,在出发前的最后片刻安静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前方是什么,以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