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分异构撑着膝盖站在浅滩与礁石交界处,全身还在滴水。那层被海水浸透的衣料贴着他的脊背和肋侧,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干燥时深了两三个色阶的暗色调。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在每一次吸气时都发出一种轻微的、像旧风箱内部干裂的木片被撑开时才会有的细碎声响。
海水还在从他的衣摆和袖口持续地往下淌,在脚边形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水渍。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中年人身上,锁在那根被他握在手中的十字权杖上,锁在他身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的雕像和那些安静落定的维西奥身上。
那些大鸟刚才还在漫天飞舞、翼膜遮天蔽日,现在却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全部收拢翅膀低垂着头,像一群正在聆听晨祷的信徒,连翼足都保持着静止的、不触碰地面以外的任何东西的姿态。
海浪也退到了比刚才更远的位置,浅滩上的那些细碎贝壳和干枯海草还残留着上一条潮线留下的印记,但后续的浪头已经不再越过那条线了。
同分异构的大脑正在以一种比平时略慢的节奏处理着涌入的信息。他首先确认了一件事:教皇来得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早。按照他们进入守望者断崖的节奏来看,无论他们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的警报机制,还是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教皇都是在这种预警信号被触发之后极短的时间内便赶到了现场。
而复数——同分异构的目光快速扫过雕像基座的方向,那面阵纹还在,表面的暗色线条在晨光中已经不再发光了,只是静静地嵌在石面上,像一枚正在等待下一次被触发的旧锁。
他不知道复数有没有拿到心灵控制仪,不知道复数现在是正在从雕像内部往外挖通道、还是已经取到了那件法器却因为外面的变故而被困在了石层之中,不知道他在那片被岩石包裹的、没有光线的空间里是否还能感知到外面的这阵混乱和这只大鸟散去后重新聚集的巨大阴影。他能确定的是,现在教皇出现在这里了,而复数还没有出来。
但还有第二件事让同分异构感到困惑。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教皇的面孔,又移向他身后的雕像和那些安静落定的维西奥,试图从教皇的态度中读出某种方向性。
教皇没有表现出那种有人正在试图盗取我教廷核心法器的紧迫感,没有下令包围,没有出手攻击,没有召来更多的力量封锁现场,甚至连那只被他用光芒震慑住的利维坦——那头在跃起时险些把整片海岸都掀翻的巨鲸——此刻也没有再度潜入深海或发动下一波攻击,而是在浅水区浮着,像一截被半沉在海底却依然庞大的岛屿,持续地注视着岸上的动静。
教皇似乎更在意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会引发的后续,而不是眼前正被偷走的那个具体物件。
同分异构把这个念头快速地在心里转了一圈,但没有时间把它铺开细想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屈曲的动作——屈曲正从那片被海水冲散的泥沙中艰难地、一截一截地把自己从地面的凹陷中撑起来,每动一下都会牵动全身那些被海水拍打过太多次的韧带和关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像旧门轴在转动时才会有的那种持续的酸涩感。
他的手掌在泥沙中按出几个深印,然后用手腕发力,把上半身从地面抬起来,双腿勉强蜷到身下,膝盖触地,再用手掌撑住膝盖,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拉直。那一过程持续了好几息,他的呼吸在过程中变得急促而短浅,嘴角因为牵扯到某处挫伤的肌肉而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站直了,但那只是一个站直的姿态,远远算不上稳定——膝盖在微微颤抖,脚跟在地面上几乎踩不实,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后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回弹力的细枝。
屈曲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他把脸转向同分异构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像是因为海水灌进喉咙后声带的张力发生了变化,但他还是尽力把音量和清晰度提到了一个足够让对面听见的程度。他说:偷东西被发现了——快跑啊——!
他的尾音因为肺部灌入了一小口冷空气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呛到的轻咳。他站在那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已经不剩太多余力的双膝上,像一个正站在摇摇欲坠的平台上却仍努力向河对岸喊话的跋涉者。
同分异构被那句喊声拉回了注意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大脑把偷东西被发现了快跑啊那六个字迅速地接上了一条逻辑链——屈曲说得对,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了,无论复数有没有拿到心灵控制仪,继续留在这里都只有被截住的结局。
他应该跑。他应该把屈曲拉起来,沿着礁石区边缘那条他们来时的路线,冲回星风舱门口,然后启动引擎,升空,离开这片海岸,在教皇还没有来得及封锁空域之前离开守望者断崖的范围。
但他的腿在那一刻没能配合他的大脑。他的身体在刚才那些连续的高速位移和大鸟的震动以及利维坦跃起时的巨大水浪冲击下,已经进入了一种接近极限的疲劳状态。
他试着朝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在了浅滩的泥沙层中,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能够将他往前推动的力度,那一脚的落点距离他原本的位置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像一只被潮水推上去的落地的海草,在浪头退去后只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痕迹。
他试着又迈了一步,这一次连半步都没有到,他的膝盖在受力的过程中弯曲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被迫下移,他勉强站住了,没有跪倒,但也没有成功推进任何有效的方向。他只好停下来,在原地站稳了脚,咬了咬牙,把重心重新压回更稳定的那一只脚上,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教皇的方向。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压迫感。他把脊背挺直了,肩膀稍微向后展开了一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教皇的面孔上方略过,落在更远的方向上。
他想要制造出一种虽然我现在被困在这片海滩上,但我的来处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后援的错觉。
但他的努力在晨光的映照下实在很难达到他想要的那个效果——他的头发早就剃光了,那一层光秃的头顶在被海水浸透之后,正在晨阳的斜照下反射着一层光滑而均匀的亮光,像一只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的表面,和压迫感这个词之间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他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了两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他的一条腿因为疲劳而微微弯着,让他的站姿更像是一个正在靠外力维持自己不倒下的老年残障者,而非一个准备与对手正面交手的对手。
“要杀要剐随你,但求你,放过我的这位后辈……”同分异构咬着牙说道。
教皇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个正在端详一件略微超出他预期形状的器物的鉴定者,目光在同分异构那张因为努力维持站姿而微微绷紧的面孔上停留了大约一息半,然后他把视线偏转了一个小角度,落在同分异构身侧那片被他的衣袍滴水润湿的地面上,像是被那滩水渍短暂地吸引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长时间的布道与讲经中打磨出来的、既不算正式也不随意的语调,像一扇被反复开关过太多次后不再发出吱呀声的木门:你是异教徒?
同分异构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保持着那种我还能打的姿态,尽管他的膝盖已经快到了极限,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教皇的注视。我不信什么狗屁教——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海水灌入嗓子后留下的沙哑,尾音略微上扬,在字上留下了半拍不满的停顿。
教皇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从地面的水渍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同分异构的面孔上,像是在等待他把那句话完整地吐完。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的幅度极其有限,只是一个近于隐约的弧度,像一扇被风吹动了一线的门,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那我为什么要杀要剐?要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接下来的话留出了一段足够的开篇空间。他的声音在停顿后略微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练习和宣讲过许多遍的训词,正在一个合适的场合中自然地再度浮现。他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指尖相对,掌心之间留着一道窄而均匀的空隙,与刚才他释放那道金色光芒时的起始姿态如出一辙。
他看向同分异构,目光却像是越过了他,望向更远的某个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因为重复过太多次而早已不需要额外情绪的、几乎平坦如旧草纸的声调:你们都是犯了错的孩子,如同走迷的羊,各人偏行己路。然而天父不看你们跌倒的次数,只看你们回转的脚踪。一个孩子若在泥泞中滚了一身污秽,他的父亲岂不把他抱起来,洗净他,又将他抱在怀中吗?
同分异构在他说到第二句的时候张开了嘴,试图插进一个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拿这套糊弄人之类的回应。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刚聚拢成一个尚未出口的短句轮廓,就被教皇接下来的话覆盖过去了——教皇的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间隙可以插入打断的切口,像是每一段训词之间都预留了适当的空档,却刚好够把截断的意图挡在开口的那一刹那之外。
他用那种缓慢而均匀的节奏继续往下说:你们虽然在黑暗中摸索,但光已经照进你们的心里。凡承认自己过犯的,我必不弃绝;凡为罪忧伤痛悔的,我必使他得安慰。你们所欠的,无论是一千两银子,还是一文小钱,我都要替你们偿还——只要你们从心里饶恕你们的弟兄。
他的声音在那两个字上略微加重了一点点力度,然后在饶恕你们的弟兄那句话收束的时候又恢复了原先均匀的、不带有强调幅度的平直状态。
他把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垂落回身侧,在那一小段动作完成后他重新看向同分异构,目光中那层我正在看向某个可能还不理解我说了什么的人的底色依然在那里,没有消散也没有加深。他最后补了一句:知道吗?愿天父宽恕你。
同分异构站在那片被海水浸透了的浅滩上,全身都在滴水,膝盖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涨到了喉口的最边缘,正在挤压着想要钻出来。他用一种几乎是全部剩余力气才能维持的平稳语调,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短促、生硬、几乎没有声带振动,像是被磨碎之后剩下的最细的粒度的残余物:放屁……
教皇没有对他那两个字做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回应。他只是略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那个词是否已经从对方的嘴里完整地落到了空气中,然后他的表情从方才那种近乎程式化的训诫中微微松动了一些,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重新出现,带着一种在长期面对各色反应后已经形成了惯性的宽容,像一枚在沙土中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因而失去了棱角的旧钱币的轮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教会抱有这些偏见。不过没关系——传教本就任重道远,一个人的心门不会在一句话之内被打开,也不会在一句话之内被彻底关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同分异构的面孔上移开,又落在了屈曲身上,像是把那个问题的覆盖范围从一个人扩展到了两个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你是无字朝廷哪个宗门的吗?你们不远万里来到这片海岸,想要取走这些俗物——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压迫感,没有强硬,甚至没有明确的质疑,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部分了解的问题的最后一个角落的位置。他说话的同时,微微偏了偏头,让晨光从侧面落在他那双被高颧骨和深眼窝衬得格外深邃的瞳孔边缘,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的下一个眨眼动作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