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干花在窗闩上挂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帕拉雅雅把它解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卷缩成褐色,一碰就碎,她小心地托着。茎杆用白线扎着,白线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结头被剪得很齐,像有人用指甲掐断的,不是用剪刀。她把花放在桌面上,用一本薄薄的手册压住花瓣,然后推门出去了。
天快黑了。广场上空无一人,面包房的门已经关了,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剑道馆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她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里面空荡荡的,木剑整齐地架在架子上,地板擦过了,湿气还没散尽。
凯不在。但墙角地上有一把剑的印痕——灰尘被压过的痕迹,形状是一把木剑横放在那里留下的。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个印痕,灰是细的,滑的,被压过之后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凯在东边的荒原上。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找到他。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墨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他的身影在荒原上是一个更深的剪影,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块被挖过的泥土。泥土已经被拍平了,边缘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不大,白色的,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帕拉雅雅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走过去。
她看到了那把剑。一半露在外面,一半插在土里。不是埋着的那把旧木剑——是凯自己的剑。金属的,剑身插进泥土,剑柄露在外面,缠绳的纹路在星光下隐约可见。他的右手握着剑柄,拇指按着缠绳。
“你坐多久了?”帕拉雅雅问。
“从黄昏。”
“你在等什么?”
凯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缠绳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帕拉雅雅的鼻子动了一下。不是这里的味道,是从更远的地方被风带过来的。
“那朵干花,”帕拉雅雅说,“是你放在窗台上的。”
“不是。”
“那是谁?”
凯没有回答。
“窗闩上的白线打的是死结,两股线绞在一起,没有工具很难解开。”帕拉雅雅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打结的人指甲掐断了线头,切口是斜的,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你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新缺口。”
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盖边缘确实缺了一小块,很小的,像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否认。
“那朵花,是从第三城市的花店里带来的。”帕拉雅雅说,“我去查过。你离开伊甸镇的那天,往返第三城市只需要半天。你回来之后,那朵花就出现在窗台上了。”
凯的拇指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
风停了。荒原上安静得能听到虫鸣,很细,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星星在头顶亮着,一颗一颗的,很密,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活得好不好?”凯问。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帕拉雅雅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凯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靴子踩到泥土的边缘,踩出一个浅浅的坑。她没有看凯,看着那把插在土里的剑。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冷光,金属的,没有锈。
“她有一个孙女。”帕拉雅雅说,“五岁。喜欢画画。店门口的花盆上画满了向日葵。”
凯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没有按,没有摩挲,就那么停着。
“御影不知道这些。”
“他现在知道了。”
帕拉雅雅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那把旧木剑。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响吗?”
“因缘没断。”
“不是。”帕拉雅雅没有回头。“因为御影最后一句话不是‘帮我照顾她’。那句话是‘帮我告诉她’。”
她继续走。脚步声在荒原上越来越远。
凯坐在那里,手握着剑柄,掌心贴着缠绳。星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剑柄上。他的拇指慢慢抬起来,从缠绳上离开,悬在空气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剑身带出一小撮泥土,在星光下簌簌地落。他用左手把泥土拍掉,把剑插回腰间的鞘里,站起来。
他蹲下去,把土坑重新拍平,把周围的枯草拨过来盖住。然后他转身,朝伊甸镇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把旧木剑。”他说。“它安静了。”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走了。脚步声在荒原上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帕拉雅雅走在前面的路上,已经走远了,她的影子在星光下被拉得很长,穿过荒原的草尖,穿过土丘的轮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没有回头。
天边开始发白。不是太阳要出来了,是月亮快要落下去之前,天边那一线灰白色的光,像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凯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走过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的指腹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手指上抹掉。
那朵干花还压在帕拉雅雅书桌上的手册底下,花瓣从手册边缘露出一角,褐色的,卷曲的,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飞虫。等天亮的时候,花茎上那根白线会自己松开一点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它吹到桌上,吹到地上,吹到门槛边,停在一个刚踏进门的脚边——那鞋底沾着荒原上的干草和泥土,膝盖处的裤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泥土印痕,像坐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时蹭到的。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线,没有捡。抬脚跨过去,朝剑道馆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