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的话音落下,王进与孟九相视一眼。
三人没有耽搁,原路摸回废弃砖窑。窑洞里,四十八个弟兄正裹着伪装布挤在一处,靠着墙根啃干粮。几块碎木头烧起的小火堆只有巴掌大,火苗压得极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烟气。
王进钻进窑洞,脸上的黑炭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
“暗道通着。”
就四个字,窑洞里原本低沉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紧接着有人闷声笑了出来。
没人出声叫好,也没人鼓掌。这帮人被王进练了几个月,早就不是当初那群毛躁的愣头青了。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咧开嘴。
“抓紧吃饱,今晚二更动手。睡不着的就闭眼养神,养不了神的就在脑子里过一遍动作。”王进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身边的孟九。
孟九接过来没吃,问了句:“进去之后怎么走?”
“李锋带路。”王进嚼着干粮含糊道,“义庄停尸房出来就是城西,天亮前必须散开。”
窑洞里恢复了安静。有人闭上眼,有人在反复摸着腰间那几枚铁疙瘩的轮廓。
干粮硬得硌牙,凉水灌下去冻得胃疼。但这些人都清楚,这顿饭吃完,下一顿可能就在玉京城里了。
......
二更。
月色被厚云遮挡严实,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五十人的队伍分成五组,每组十人,间隔半柱香的时间先后出发。
李锋打头,第一个顺着绳索滑入枯井。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随即侧身让开位置,朝上方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人跟着下来。
第三个。
第四个。
……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轻。唯一的声响是绳索与井壁摩擦发出的细微沙声。
井底的洞口矮得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李锋不点火,凭着白天走过一遍的记忆在前方引路,左手扶着潮湿的砖墙,脚步极轻。
身后是四十九双脚踩在泥水里的细碎水声。
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空气腥臭,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越往里走,头顶上方就越能听到玉京城的动静——隐约的更鼓声,巡夜马蹄踏过青石板的闷响。
一个时辰后,队伍到达出口。
李锋摸到铁梯,向上攀了十几级,用指尖轻轻顶起井盖木板,露出一线缝隙。
外面是义庄停尸房的后院。十几口空棺材横七竖八地摞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烧过的灰味。隔壁屋子里,那个看门老头正打着鼾,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李锋推开井盖翻身而出,蹲在暗处等了十息,确认无异常,才朝洞口伸出手,将后面的弟兄一个个拽了上来。
五十人全部出洞,用时不到两柱香。
王进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散。”
队伍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
破晓。
玉京城西市的城门刚开,各色人等就涌了进来。挑粪的苦力佝偻着腰,扁担压得嘎吱响;运柴的汉子推着板车,车轮碾过冰碴子发出咔嚓声;早起赶集的城郊小贩挑着两筐冻萝卜,缩着脖子哈白气。
这些人里面,混着十几张涂了锅灰、换上粗布衣裳的脸。
没人会多看一眼。这年头到处都是逃难来的外乡人,谁还有心思盯着一个挑粪的苦力打量?
……
辰时刚过,城西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
一家挂着“老陈记”褪色招牌的杂货铺,门板上半截都快朽烂了,柜台上摆着几坛子粗盐和几把用秃了的笤帚。
王进带着孟九和李锋走进铺子。三人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抹了灰,帽檐压得低低的,全然是三个刚下了夜工的力巴模样。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正用抹布擦一只粗瓷碗。
王进开口要了二两盐,一把笤帚。
那瘦男人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左右瞥了一眼门外,随即朝正在码货的伙计喊了声:“栓子,盯着柜台,我去后头取趟货。”
伙计“哎”了一声。
瘦男人起身,领着三人穿过一道破布帘子,到了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他反手把门关严,插上门闩。
“王头。”瘦男人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王进伸手把他架起来:“起来,赵广。”
赵广站直身子,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他是清风寨派出的四十七个暗子之一,在这条巷子里开杂货铺已经大半年了。
“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活儿。”王进也不多解释。
赵广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规矩摆在那儿——不该问的别问。他只是点头,转身从墙角搬出一个落灰的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
“王头,这是上个月刚画的。”赵广将纸展开,铺在歪斜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布防图。
右相府。
王进凑上前,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赵广指着图上密麻的标记,语气发沉:“自打半个月前,相府的防卫就变了样。以前外墙巡逻是两班倒,现在变成三班。府里养着八百私兵,白天四百,晚上四百,十二个时辰不断。围墙上面加了箭楼,东南西北四个角各一座,常驻弓手。”
他的手指划到图上某处:“这还不算。我还让人从相府一个倒夜香的嘴里套出来的消息,内院地底下埋了听瓮,走路稍微重一点都能被听出来。”
王进没说话,盯着图看。
赵广又补了一句:“魏无涯本人吃住都在内院,据说连书房都搬了进去。出院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孟九听到这里,脸色变差。八百私兵加箭楼加听瓮,外面还有围墙高院——这不是府邸,这是军营。
赵广看了看王进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头,我在这儿蹲了大半年,相府的底摸得七八八。实话实说,这地方现在别说人了,苍蝇飞进去都会被射成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