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羁押室里面一片混乱。
急救医生慌忙跪在地面。
手指死死按在念土的颈动脉上面。
监护仪临时接过来,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曲线,忽高忽低,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条平直的横线。
刑侦队长手里还攥着那只开着免提的手机。
听筒那头安安静静。
医院急诊大厅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那一句“我一身承之”,还回荡在所有人耳朵里。
年轻警员站在墙边,两只手微微发抖。
之前他还打心底认定,这个人就是危险的邪教嫌疑人。
短短几十分钟,整个世界在他的认知里面彻底颠倒过来。
医生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急慌慌的急促。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神魂层面的重创我们医院设备处理不了。”
“肉体的失血休克尚且可以抢救。”
“他现在是精神本源近乎溃散。”
“再拖下去就算保住肉身,人也会变成彻底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刑侦队长咬紧牙关。
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
第一条,按照原定流程,继续把昏迷的念土关押在羁押场所。
等待专案组走完全套调查程序。
可那样几乎等于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掉。
第二条,破例,送出去救治。
可这个决定风险极大。
全网几百万双眼睛盯着整件案子。
一旦后续出现任何变故,所有责任全部要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走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副局长带着几名工作人员快步冲了进来。
副局长的脸色难看至极。
手里手机页面停留在直播画面。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全程看完。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
“情况我全部看见了。”
副局长的嗓音干涩沙哑。
他低头看向铁椅上昏迷不动的念土。
鲜血顺着手铐缝隙,还在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副局长沉默许久。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解开手铐。”
站在一旁的警员愣住。
“副局长,按照规定嫌疑人……”
“规定是给活人定的。”
副局长抬手打断他的话。
“人要是没了,一切程序都没有任何意义。”
“先送医抢救。”
“安排两名便衣全程随行看守。”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守。”
“但是绝对不能限制医疗施救。”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弹开。
两道很深的伤口暴露在空气当中。
手腕皮肤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两名警察小心翼翼,把浑身发软的念土从铁椅上面搀扶起来。
他整个人完全失去自主意识。
脑袋歪向一边,全身重量全部压在旁人胳膊上。
担架快速抬进羁押室。
几个人合力,轻轻将念土安放上去。
担架轮子在走廊地砖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一路向着公安局大门移动。
手机免提还没有挂断。
医院大厅的人群,清清楚楚听见这边全部对话。
直播间里面一片安静。
隔了好几秒,弹幕如同洪水一般疯狂涌出来。
“终于……”
“总算没有寒了好人的心。”
“希望一定要救活他。”
“想想之前我们不分青红皂白一通谩骂,脸火辣辣的烫。”
医院一楼急诊大厅。
笼罩三名少年身上那一层金色地脉力量,正在一点点慢慢消散。
念土已经昏迷。
没有人可以源源不断供给地脉本源。
金光变薄,变淡。
如同夕阳下的薄雾,随风一点点散开。
沈朔始终站在三个少年身前。
手掌一直贴在中间那个男孩的眉心。
他自身那点微弱的地脉气息,如同杯水车薪。
只能够稍微延缓黑暗种子的苏醒速度。
三名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眼紧紧闭着。
身体还在细微地不停颤抖。
心魔分身隐在人群的角落阴影之中。
身形忽明忽暗。
刚才念土燃烧神魂强行出手,狠狠挫伤了它一部分力量。
可它没有被彻底消灭。
它不能再直接操控孩子当众自杀。
念土临死之前那一波地脉冲击,暂时破坏了它和种子之间最直接的控制权。
但是种子还扎根在孩子们的神魂深处,完好无损。
心魔分身的一双眼睛,泛着淡淡的墨黑色幽光。
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门口停放的救护车方向。
救护车闪起蓝色红色交替闪烁的警灯。
鸣笛声呜呜响起,驶离公安局大院,朝着市中心医院疾驰而来。
心魔心底不断盘算。
念土现在神魂破碎昏迷不醒。
相当于暂时失去作战能力。
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直接动手杀掉昏迷的念土?
不行。
无数警察贴身看守,全城网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只要自己敢贸然现身偷袭,立刻就会暴露自身的存在。
到时候人间所有势力都会把矛头对准自己。
硬刚显然得不偿失。
心魔缓缓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大厅里面十四名少年身上。
正面厮杀已经行不通。
栽赃嫁祸刚刚也被对方拼死化解。
那还剩下另外一条路。
悄无声息蛰伏等待。
种子留在孩子们体内。
现在只是暂时被压制住。
随着时间流逝,地脉残留力量消耗干净之后。
黑暗力量还会再度复苏。
它不需要立刻制造大乱。
它可以慢慢等。
等到所有人放松警惕。
等到这件风波热度慢慢褪去。
等到世人又一次遗忘掉危机的存在。
等到念土就算醒来,神魂重伤,力量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
到那个时候,再一步一步慢慢收割一切。
心魔分身不再停留。
趁着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救护车新闻、集中在几名少年身上。
它身体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烟。
顺着大厅通风管道缝隙,悄无声息溜走。
没有人察觉到反派已经悄悄撤离现场。
沈朔猛地眉头一跳。
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下意识转头扫视整个急诊大厅的每一处角落。
空气里面那股刺骨阴冷的恶意,正在缓缓消失。
“它跑了。”
沈朔低声对身旁的章淮说道。
章淮脸色一变。
“就让它这么走掉?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我们不知道它本体藏身在哪。”
沈朔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沉重。
“它只是一道分身。就算我们把这道分身打碎,真正的心魔本源依旧安然无恙。”
“最要命的问题,十四颗种子还留在这群孩子身体里面。”
“根源没有消除。一切危机就不算真正结束。”
专家组一群人还围着三名少年,不停做各项检查。
抽血,脑电图,脑部ct,全套流程轮番上阵。
各种报告单一张张打印出来。
所有物理检测数据,全部显示身体各项器官完全正常。
找不出任何异常病灶。
心理专家不断尝试问话沟通。
“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三名少年紧闭双眼。
嘴唇微微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身体里面,黑暗种子和少年本身的意识,还在持续进行无声拉扯内战。
躺在旁边病床上的浩浩,后脑勺包扎着厚厚的纱布。
已经从昏迷之中缓缓苏醒过来。
小小的脸蛋一片惨白。
浩浩挣开母亲搂抱着自己的胳膊。
费力地扭过脑袋,望向大厅门口。
“那个叔叔……他会不会死。”
男孩的声音不大。
附近几个家属听得一清二楚。
不少家长低下头。
脸上全是羞愧。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要重判那个拼命救人的男人。
网络舆论虽然已经反转洗白。
但是现实不会立刻全部恢复原样。
网上依旧还残存着一小部分死硬的声音。
一部分网友固执认为,所有一切全部都是高超的魔术表演,集体演戏。
还有人在不断发帖,坚持怀疑整件事情背后另有巨大阴谋。
热搜榜单上面两条话题同时并存。
#念土舍命护住少年#
#整件事件疑点重重,请勿过早下定论#
两种观点的网友,还在评论区互相争吵辩论,吵得不可开交。
救护车一路鸣笛冲进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楼大门口。
担架迅速推下车子,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
走廊外面站满警察。
两道便衣守在重症监护室大门两侧。
不允许无关人员随便靠近。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里面的医生轮番上阵。
肉体层面的外伤止血、补液,全部都可以有条不紊操作。
但是对于神魂本源破碎这一件事,现代医学完全无从下手。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站在走廊,对着刑侦队长轻轻摇头。
“实话跟你说清楚。”
“外伤我们能够处理完毕。”
“但是他精神层面的损伤,不在现代医学认知范畴。”
“仪器扫描大脑,脑组织看不出任何器质性破坏。”
可病人深度昏迷,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
“简单讲,肉身有机会稳住,但是什么时候醒过来,能不能醒过来,全都是未知数。”
刑侦队长背靠冰冷的走廊墙壁。
缓缓闭上双眼。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就在医院这边全力抢救念土的时候。
城市另外一侧的看守所。
顾安还单独关在审讯房间。
之前风波爆发,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医院的惊天变故吸引过去。
这边的审讯暂时被搁置下来。
房间灯光惨白。
桌子上面摆放着一杯早就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顾安坐在椅子上面。
双手放在桌面。
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最开始被抓捕的时候,他心里充满焦躁、愤怒。
一遍遍试图跟审讯人员解释心魔、虚空、黑暗种子。
结果只会被认定情绪激动,精神状态不稳定。
后来,他听见隔壁办公室传来手机播放直播的声音。
完整听完医院大厅发生的全部风波。
听见了少年指控,听见浩浩出面作证,听见念土燃烧神魂,听见那句“我一身承之”。
隔着一堵墙壁。
顾安紧紧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
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眼泪。
他很清楚念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你这家伙……总是喜欢一个人硬扛全部事情。”
顾安压低嗓音,低声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
看守所民警推开审讯室大门。
“刚刚上面传来最新通知。”
“结合医院现场传回的全部证据,目前对你的强制措施暂时变更。”
“你可以出去,但是案子还没有正式结案。”
“手机随时保持畅通,需要传唤必须立刻到场配合调查,不允许离开本市。”
铁门锁扣咔哒一声打开。
顾安站起身,两条腿因为长时间坐着,一阵阵发麻。
他没有半点停留,快步冲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
城市天边,云层厚重。
太阳落到高楼背后,只漏出来一点点暗淡的橘红色余晖。
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
城市表面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超市照常营业,行人刷手机,路边小吃摊飘起食物的热气。
可顾安心里清清楚楚。
这座城市平静外壳之下,到处都埋藏看不见的定时炸弹。
十四颗扎根少年神魂当中的黑暗种子。
暗处蛰伏伺机而动的心魔分身。
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念土。
还有万米深海之下态度摇摆不定的古源。
以及因为出手干预人间因果,正在默默承受反噬力量的主宰。
所有的矛盾全部积压在一起。
只是暂时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顾安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
出租车平稳汇入车流。
车窗外面高楼一栋栋向后飞速退去。
顾安掏出被归还回来的手机。
屏幕上面铺天盖地,全是今天这件惊天风波的新闻推送。
短视频平台,朋友圈,新闻客户端,到处都是相关消息。
无数普通人,还停留在事件表面。
为反转剧情感慨,为念土的命运揪心。
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场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二十多分钟之后。
出租车稳稳停在医院大门口。
顾安付钱下车,快步冲进急救大楼。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到处都是警察。
警戒线拉了起来。
两名便衣警察伸手拦在顾安身前。
“这里现在不允许探视。”
“我是顾安。”
“我和念土一起经历整件事。”
“我知道黑暗种子的全部内情。”
“现在那批孩子还处在危险当中,我必须和专案组负责人谈一谈。”
双方僵持片刻。
里面的刑侦队长听见外面争吵动静,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队长盯着顾安的脸,沉默片刻。
侧身让出一条窄窄通道。
“跟我过来。”
两人走到走廊偏僻的消防通道楼梯间。
楼梯间灯光昏暗,没有旁人。
楼梯台阶冷冰冰。
刑侦队长靠在墙壁上。
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接连数个小时惊心动魄的变故,几乎耗尽他全部精神。
“现在新闻全网发酵,压力压得我们整个市局喘不过气。”
“高层连夜召开紧急线上会议。”
“医院那十四个孩子,我们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时看护。”
“可是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去清除他们体内所谓的黑暗种子。”
“化验,扫描,心理干预,全部试过,全部无效。”
队长抬起头看向顾安。
“说实话,到今天为止,我才愿意相信你们口中那一套超出常识的东西。”
“但是相信归相信,我们普通人手里没有对应的力量。”
“法律、手铐、警车,对付看得见的罪犯管用。”
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心魔,面对神魂当中的寄生种子,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顾安站在台阶上。
指尖轻轻敲击冰冷的水泥扶手。
“念土还在昏迷。”
“唯一能够压制种子力量的地脉本源,是从他身上来的。”
“等残留力量消耗干净,种子会再次苏醒。”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刑侦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顾安缓缓摇头。
“理论上面有两条路。”
“第一种,念土顺利苏醒过来,而且神魂损伤可以慢慢修复,重新调动地脉力量,尝试一点点剥离种子。”
“但是他这一次燃烧本源代价极大。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多少力量,全都是未知数。”
“第二条呢?”
顾安目光望向窗外远处黑压压的云层。
“找到心魔真正的本源巢穴。”
“它所有分身,所有黑暗种子,力量源头全部来自本源本体。”
“只要摧毁本源本体,所有种子会同步彻底失效。”
“但是心魔本源藏在哪,我们至今一无所知。”
“之前我们见到的,全部只是它派出来的分身。”
楼梯间陷入长久死寂。
两条出路,一条希望渺茫。
另外一条完全找不到目标。
就在两个人低声交谈的时候。
医院住院楼儿科病房。
十四名少年全部转移到独立病房,分开安置。
门口都安排民警轮班值守。
浩浩躺在病床上输液。
脑袋上纱布一圈一圈缠绕。
母亲坐在床边椅子上,紧紧握着孩子一只小手。
浩浩闭着眼休息。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脑海里面不断回放虚空地底,黑雾、怪物、浑身流血的念土。
忽然,浩浩眼皮颤了颤。
一段细碎微弱的低语,毫无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悄然响起。
那是心魔残留的一丝细碎意念。
不再暴力强行控制,不再逼迫孩子当众撒谎指控。
换成一种极其温柔、蛊惑的声调。
“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护你们。”
“那个男人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等到地脉微光彻底散尽。”
“力量会重新回到你的身体里面。”
“不要抗拒它。”
“黑暗不会带来痛苦,只会带来力量。”
“等到合适那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
仅仅只有几句话。
说完之后,意念立刻彻底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浩浩身体微微一抖。
猛地睁开双眼。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身旁母亲立刻察觉到孩子不对劲。
“浩浩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浩浩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记不清脑海里面刚刚那一道声音完整内容。
只留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深埋在意识最深的角落。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病房门外,值守的警察什么异常都没有听见,什么异常都没有看见。
万米深海漆黑底部。
无边无尽幽暗海水之中。
古源那道亘古庞大的意志,安静悬浮。
它完整看完人世间刚刚发生全部一切。
它见证念土燃烧神魂,以凡人血肉硬扛黑暗。
见证主宰违背万古规则出手干预因果,自身正在不断承受因果反噬。
见证心魔分身受挫之后选择悄然蛰伏,埋下漫长的后手。
亿万次轮回推演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在它意识当中飞快闪过。
以往无数个轮回周期之中。
守护者失败,世界沦陷毁灭,一切归零重启。
这是最常见的结局。
极少数轮回里面,守护者拼死彻底斩杀黑暗源头,世界迎来长久和平。
但是像这一世这般局面,前所未见。
守护者重伤昏迷,没有战死,也没有胜利。
黑暗源头本体毫发无伤,选择蛰伏,打长久消耗战。
中立至高存在打破亘古戒律,卷入人间纷争。
旧有的轮回模型,已经彻底失效。
古源庞大意识,缓缓向外延伸出去一缕微弱波动。
越过厚厚的海水岩层,悄悄抵达城市上空。
它没有打算直接出手干预人间。
但是它想要近距离好好看一看,这一条跳出既定轮回剧本的世界线,最后究竟会走向何方。
医院重症监护室内部。
各种仪器滴滴答答持续作响。
念土安静躺在病床上。
身上连着密密麻麻各种管线。
他肉体上的伤口,经过医生处理之后,已经止血包扎完毕。
脸色依旧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双眼紧紧闭合,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并没有彻底坠入彻底虚无的黑暗。
此刻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灰蒙蒙的虚空夹层当中。
周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大地山川。
到处都是灰蒙蒙混沌雾气。
身上神魂布满密密麻麻蛛网一般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在源源不断向外泄露金色地脉本源力量。
一部分本源力量白白消散在这片虚空夹层之内。
在这片灰蒙蒙雾气深处。
隐约传来遥远、阴冷的低语声。
是心魔。
即便本体远在未知巢穴,依旧隔着遥远空间,不断向意识重伤昏迷的念土,送出蛊惑的声音。
“何必苦苦坚持。”
“你拼尽性命守护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前一刻,全城网络亿万人一起谩骂你,给你扣上最恶毒的罪名。”
“后一刻舆论反转,所有人开始同情你,赞美你。”
“人心摇摆不定,就如同风中野草。”
“今天捧你上天,明天踩你入泥。”
“值得你燃烧神魂,赌上一切性命去守护吗。”
低语一遍一遍,不断在灰蒙蒙虚空夹层里面回荡。
“放弃守护。”
“接纳黑暗力量。”
“伤痛一瞬间全部消失。”
“你可以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不用再被动挨打,不用再疲于奔命。”
“你不用再去乞求凡人那转瞬即逝的善意。”
念土漂浮在混沌雾气中央。
他的肉身留在现实世界医院病床。
神魂困在此处,浑身裂痕遍布。
心魔的每一句话,全部戳在他心底最疲惫、最委屈的地方。
无数日夜独自苦战。
无数次流血受伤。
明明拼尽全力救人,转头却遭受全社会的误解与唾骂。
疲惫真实存在,心寒同样真实存在。
但是在这片混沌虚空深处。
一幅幅零碎画面,慢慢从雾气里面浮现出来。
小河村田间弯腰种地的普通村民。
灾后安置点互相分食物的陌生路人。
浩浩光着小脚冲出来,不顾一切站出来为他说公道话的模样。
急诊大厅无数普通人脸上后来流露出来的愧疚。
这些都是凡人的善意。
脆弱,短暂,摇摆不定,但是真实存在。
念土破碎的神魂,在混沌当中,缓缓攥紧无形的拳头。
心魔的蛊惑,没有能够击溃他的道心。
可是神魂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实实在在。
力量还在不停流失。
他想要苏醒,想要回到现实世界。
但是现在,他连掌控自身神魂的力量,都已经所剩无几。
这片灰蒙蒙的意识夹层之中。
前方雾气深处。
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慢慢显现。
不是心魔。
一身朴素灰色卫衣。
身形单薄。
正是承受因果反噬之后的主宰。
主宰的周身,环绕一圈淡淡的黑色细碎裂纹。
那就是打破万古中立戒律之后,天道因果留下的反噬伤痕。
它同样状态不佳。
主宰隔着层层混沌灰雾,静静望着伤痕累累的念土神魂。
“我破戒出手干预因果。”
“只是给你争取短暂喘息片刻。”
“不能直接替你消灭心魔,不能直接帮你修复神魂。”
“规则枷锁依旧束缚着我。”
它的声音在虚空夹层当中缓缓响起。
“心魔选择蛰伏,不再正面决战。”
“它打算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等待你的消亡,等待十四颗种子慢慢复苏。”
“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念土破碎神魂,安静悬浮在雾气中间。
没有回答。
整片灰色虚空,安静下来。
现实当中的人间。
表面风波似乎已经平息。
新闻热度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降温。
民众的感动、愧疚,也终究会一点点淡化。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
顾安靠在冰冷墙壁上面。
隔着厚重玻璃望向病房里面一动不动的身影。
刑侦队长已经回去市局主持后续工作。
走廊只剩下几名值守便衣警察。
窗外城市夜幕彻底降临。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陆续点亮。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依旧。
没有人清楚,平静繁华城市的外壳之下。
潜藏着何等沉重的危机。
顾安掏出手机。
点开沈朔发来的消息。
【少年暂时稳住,但是种子还在体内。心魔分身消失下落不明。我们二十四小时守在儿科病区,随时会出现变故。】
顾安盯着屏幕,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
迟迟打不出文字。
远处城市高楼楼顶。
一道淡淡的身影伫立在黑夜晚风之中。
正是从意识夹层回归现世的主宰。
它身上那些因果反噬的黑色裂痕,还在缓缓扩散。
它低头俯瞰整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深海之下,古源的巨大意志,静静观察世间一切。
暗处未知的空间夹缝深处。
心魔真正的本体,缓缓睁开无数漆黑的眼睛。
无声等待属于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