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大早，车间里就忙活开了。
赵亮领着几个年轻师傅，把靠墙角的空地收拾出来，搬了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又从仓库里拖出十几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还临时挂了块白板，张强找了盒马克笔搁在桌上，嘴里念叨着：“亮哥，王师傅啥时候到？咱这茶水都泡好了。”
“周叔去接了，估计还有十分钟。”赵亮看了眼手表，又叮嘱李伟，“等会儿王师傅讲课，你把那几个新来的学徒叫过来，都好好听听，别净顾着玩手机。”
李伟应声跑开，没一会儿，就领着五六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过来了。这帮年轻人刚进厂没俩月，干的都是打杂的活，听说有老专家来讲课，一个个脸上都透着新鲜。
八点半，厂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赵亮赶紧迎出去。周师傅的面包车停在门口，王师傅拎着个旧布包从车上下来，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王师傅，可把您盼来了！”赵亮抢步上前，想帮王师傅拎包。
王师傅摆摆手：“不用不用，里头就几样老工具，不沉。”
一行人把王师傅让进车间，长条桌前已经坐满了人，有老师傅，也有年轻学徒，足足二十多个。看见王师傅进来，大伙都站起来鼓掌，车间里的机器声早就停了，这会儿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王师傅走到白板前，先拱了拱手，嗓门洪亮：“各位师傅，各位年轻兄弟，我叫王建国，就是个摆摊修工具的，今天来这儿，不是讲课，就是跟大伙唠唠干机械的这点门道。”
说完，他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把磨得锃亮的锉刀，一个旧千分尺，还有块巴掌大的调质钢。
“咱先说说这料。”王师傅拿起那块调质钢，“上次赵亮他们用的就是这种料，老国营厂的货，那会儿炼钢，讲究的是实打实，不像现在有些料，看着挺厚，里头全是沙眼。”
他拿着钢材在手里掂了掂，接着说：“干机械，料是底子，底子不行，后续再怎么加工都白搭。就说定位块吧，用普通碳钢，受力就变形，同轴度根本保证不了，换了这老调质钢，问题就解决了，这就是料的重要性。”
底下的人都点点头，几个老师傅低声议论：“王师傅说得对，以前咱也用过这种料，确实耐用。”
王师傅又拿起那把锉刀：“再说说这工具。你们别小看这锉刀，用好了是宝贝，用不好就是废铁。锉的时候，身子要稳，胳膊要平，力道得匀，一下是一下，不能急。”
他说着，还现场演示了几下，手里的锉刀在钢材上轻轻蹭着，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到位。“还有这千分尺，”王师傅拿起那个旧千分尺，“别看它旧，比你们新买的那些都准。用完了要擦干净，上点油，好好保养，它才能给你准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王师傅讲的全是实打实的经验：铣床转速怎么调才不伤刀，工件装夹怎么才能不跑偏，遇到变形的料怎么补救。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干活时能用上的窍门。
年轻学徒们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唰唰写个不停。李伟坐在最前排，记得最认真，时不时还举手问个问题，王师傅都耐心解答。
十点多，讲座结束了，大伙还意犹未尽，围着王师傅问这问那。王师傅也不烦，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笑。
赵亮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提议：“王师傅，要不您指导几个年轻徒弟，实操一下？”
王师傅点头：“行啊，正好看看他们的手艺。”
几个年轻学徒跃跃欲试，最后选了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小孙，一个叫小吴，都是刚学钳工没多久的。赵亮给他们准备了材料和工具，让他们照着王师傅说的方法，锉一个小垫块。
小孙先上手，他拿起锉刀，照着王师傅的样子，身子站得笔直，胳膊放平，一下一下地锉。可没锉几下，额头上就冒汗了，手也有点抖。
王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小孙锉完，用卡尺一量，尺寸差了0.03毫米，而且表面还锉得坑坑洼洼。
小孙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王师傅，我没锉好。”
“没事，新手都这样。”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问题出在力道不匀，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所以表面不平。记住，锉刀要贴着工件，别抬起来，力道稳了，活儿就漂亮了。”
接着小吴上手，他比小孙细心，动作也慢，但锉的时候，胳膊还是有点晃。王师傅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稳住，别慌，心里有数，手上才有准。”
小吴调整了姿势，慢慢锉着，这回好多了。等他锉完，量出来的尺寸差了0.01毫米，比小孙强多了。
王师傅笑着说：“你看，稍微调整一下，效果就不一样了。干这行，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细，缺一不可。”
两个小伙子听得连连点头，把王师傅的话记在了心里。
中午，厂里留王师傅吃饭，食堂里炖了肉，炒了几个菜，大伙围着王师傅，边吃边聊，热闹得很。
吃完饭，王师傅要走了，赵亮领着大伙送到厂门口。王师傅握着赵亮的手说：“年轻人，好好干，机械这行，踏实比啥都重要，只要肯琢磨，肯定能出好活儿。”
“谢谢您，王师傅！”赵亮心里热乎乎的，“以后您有空，常来厂里坐坐，给我们指点指点。”
王师傅摆摆手，上了周师傅的面包车。面包车慢慢开走了，大伙还站在门口，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李伟摸了摸兜里的小本子，上面记满了王师傅讲的窍门，心里琢磨着，下午就照着王师傅说的方法，再练几遍锉活儿。他知道，这些经验，都是用钱买不来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