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
夜风里已经有了杀意。
陆小凤站在万梅山庄的梅林边,看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
“明天就是十五了。”花满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山庄大门。
小鸾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道。
三天了。
她一直这样站着。
从早到晚,从日落到月升。
她在等人。
等那个叫小鸾的人——等她自己。
“陆公子。”小鸾忽然开口。
陆小凤走过去。
“什么事?”
小鸾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
“明天,”她说,“她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让我带话给你。”陆小凤说,“她说你欠她的。”
小鸾的眼睫轻轻颤动。
“我欠她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起来了。”
陆小凤没有说话。
小鸾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叫阿蘅。”
“一百年前,我们都是沈家的丫鬟。”
“她比我大两岁,进府比我早三年。”
“她教我认字,教我绣花,教我怎样在太太面前说话才不会挨骂。”
“她对我很好。”
“好到——”
她顿住了。
“好到什么?”
小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好到小姐嫉妒了。”
陆小凤皱起眉。
“沈家大小姐?”
“是。”小鸾说,“小姐待我也好。但小姐的好和阿蘅的好不一样。”
“小姐的好是要我还的。”
“阿蘅的好不要。”
她停顿了很久。
“那年冬天,阿蘅病了。”
“很重的病。”
“大夫说要用百年老参吊命。”
“沈家有。但老爷不肯给——阿蘅只是个丫鬟,不值得。”
“我去求小姐。”
“小姐答应了。”
小鸾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鸾闭上眼睛。
“她要我把阿蘅赶走。”
“赶走?”
“小姐说,阿蘅对我太好。好到让她觉得我这个丫鬟不属于她。”
“她说,只要阿蘅还在沈家一天,我的心就不会全在她身上。”
陆小凤沉默。
小鸾睁开眼睛。
“我答应了。”
“我把阿蘅赶出了沈家。”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阿蘅发着高烧,站在后门口看着我。”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了。”
小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三天后,我听说她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临死前,她穿着自己攒了三年工钱做的嫁衣。”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来接她。”
“等谁?”
小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花满楼忽然开口。
“等的是你。”
小鸾没有否认。
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草木的枯涩气息。
八月十五。
月圆。
青石镇在万梅山庄西边三十里处,是个早已荒废的古镇。
据说三十年前一场瘟疫,镇上的人死了一大半,活着的都逃走了,只剩下空屋和野草。
陆小凤站在镇口,看着那条通向镇中心的青石路。
路两旁是倒塌的房屋,疯长的蒿草,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鬼气很重。”花满楼说。
“你也能感觉到?”
“用耳朵。”花满楼道,“这里没有活物。连老鼠都没有。”
陆小凤握紧腰间的软剑。
小鸾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镇子深处,那里隐约有座高大的建筑,像是祠堂或者戏台。
“她在那里。”小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她在叫我。”
小鸾向前走去。
大红嫁衣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陆小凤和花满楼跟在她身后。
青石镇的正中央,果然是一座祠堂。
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冥婚”
祠堂大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陆小凤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喜堂正中的椅子上,穿着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
她身后站着一排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竹篾扎骨,白纸糊面,眉眼用墨线勾得粗糙。
和抬轿的那些一模一样。
纸人一共有八个。四个男,四个女。都穿着喜庆的红衣裳,脸上却画着僵硬的、诡异无比的笑容。
喜堂两侧,还站着更多的人。
也是纸人。
宾客、乐师、傧相、仆人。
满满一屋子。
全都画着那种僵硬的、诡异的笑容。
喜堂正中,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颗心。
已经干枯了,皱缩了,但还能看出是人心。
陆小凤认出那是三天前那个新郎的心。
“你来了。”
新娘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
小鸾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蘅。”
新娘轻轻动了动。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她说,“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没有忘。”
“没有忘?”新娘站起身,“没有忘你把我赶出沈家?”
“没有忘你让我在大雪里等死?”
“没有忘我穿着嫁衣,在破庙里喊你的名字喊了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喊你!小鸾!小鸾!”
“你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
她一把扯下盖头。
那张脸,和小鸾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她更瘦一些,颧骨更高一些,眼睛里的怨毒更深一些。
但她确实和小鸾长得一模一样。
陆小凤忽然明白了。
一百年前,阿蘅临死前,穿着嫁衣,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喊的是小鸾。
她等的是小鸾。
她死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小鸾。
所以她死后,魂魄不散。
她在世间游荡,找了小鸾一百年。
每找到一世,就杀那一世的新郎。
因为她等了一百年,却没有等到她的新娘。
小鸾看着她。
“阿蘅,”她说,“对不起。”
阿蘅笑了。
那笑容凄厉至极。
“对不起?”她说,“我等了你一百年,你就跟我说对不起?”
“我等你在每一世的新郎身边出现。”
“我等你穿着嫁衣,坐上别人的花轿。”
“我杀了他,你就会来找我。”
“可是你没有!”
“你躲着我!你每一世都躲着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世,我不躲了?”小鸾说。
阿蘅顿住。
“你……”
“我来接你了。”小鸾说。
她向阿蘅走去。
大红嫁衣在地上拖曳,像一百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阿蘅看着她走近。
怨毒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别的东西。
是茫然。
是不敢相信。
“你……你来接我?”
“是。”
“你来接我做什么?”
小鸾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接你回家。”她说。
阿蘅愣住了。
“回家?”她喃喃重复,“哪里是家?”
小鸾伸出手。
“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阿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和一百年前一样。
温暖的,柔软的,可以握住不放的。
她抬起手。
颤抖着。
一寸一寸地靠近。
然后——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冰冷。
变得怨毒。
她缩回手,猛然抬头。
“你骗我!”
她向后飘退,撞翻了供桌,那颗干枯的心滚落在地。
“你骗我一百年了!”
“每一世你都这样说!”
“每一世你都说要接我回家!”
“然后你就嫁给别人!”
小鸾怔住了。
“我……我没有……”
“你有!”阿蘅指着她,“我亲眼看见的!”
“你穿着嫁衣,坐上花轿!”
“新郎在轿外骑着马!”
“我在后面追!”
“追了一路!”
“追到你的新房里!”
“我看着你们拜堂!”
“我看着你们喝合卺酒!”
“我看着你们入洞房!”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
“我每一世都看着!”
“每一世!”
小鸾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记得……”她说,“我每一世都不记得从前……”
“你不记得?”阿蘅笑起来,“你不记得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我等了你一百年!”
“一百年!”
“你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
“你知道一个人等在黑夜里、数着日子过、数了一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不知道。”
小鸾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
“我每一世都在等另一个人。”
“等小姐。”
阿蘅怔住了。
“小姐?”
“是。”小鸾说,“一百年前,小姐替我死了。”
“她穿着我的嫁衣,躺在石榴树下。”
“她在等我。”
“等我去接她。”
阿蘅的眼神变得复杂。
“沈蘅……”
“是。”小鸾说,“我等了她一百年。”
“每一世都在等。”
“等那顶黑轿来接我。”
“等轿子里坐着她。”
“可是轿子里坐着的……”
她看着阿蘅。
“是你。”
阿蘅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不是我。”
小鸾怔住。
“什么?”
“轿子里坐着的不是我。”阿蘅说,“轿子里坐着的,是这一百年来所有等不到人的孤魂。”
“她们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坐在轿子里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们是我。”
“也是你。”
“也是小姐。”
她抬起头。
“你明白吗?”
“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鸾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阿蘅看着她。
怨毒渐渐褪去。
剩下的,只有疲倦。
一百年的疲倦。
“你走吧。”她说。
小鸾怔住。
“阿蘅……”
“走吧。”阿蘅转过身,“我不想再追了。”
“太累了。”
她向喜堂深处走去。
纸人们纷纷让开。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小鸾忽然追上去。
她抓住阿蘅的手。
阿蘅回过头。
小鸾看着她。
“这一次,”她说,“我不走。”
阿蘅的眼神微微颤动。
“你……”
“我欠你一百年。”小鸾说,“我陪你一百年。”
阿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活的。
一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握住她的手。
第一次。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不怕我?”
“不怕。”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
阿蘅抬起头,看着小鸾。
小鸾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泪光。
和阿蘅在镜子里看过一百年的那种泪光。
“阿蘅,”小鸾说,“我累了。”
“你也累了。”
“我们一起歇一歇,好不好?”
阿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鸾。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祠堂里的烛火忽然暗了下去。
纸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变回竹篾和白纸。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
照在两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身上。
她们相对而立。
手牵着手。
像一百年前沈家后院里那两个一起绣花的小丫鬟。
陆小凤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花满楼在他身侧,侧耳倾听着风里的声音。
“没有怨气了。”他说。
陆小凤点点头。
他转过身,向镇外走去。
“你不看了?”
“看完了。”陆小凤说。
他走出祠堂,走进月光里。
身后,两个穿红嫁衣的影子慢慢靠在一起。
越来越近。
越来越淡。
最后融成一片。
风吹过青石镇。
吹过倒塌的房屋。
吹过疯长的蒿草。
吹过祠堂门口那两盏写着“冥婚”的白灯笼。
灯笼晃了晃。
里面的烛火熄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照着两个等了百年的人。
她们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