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跳下去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在眼前翻涌,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无尽的深渊中飘荡。
他不知道下落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一辈子。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
是青光。
幽幽的,冷冷的,从下面照上来。
他调整身形,运起轻功,减缓下落的速度。
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
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底很宽,宽得像一个广场。
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龙。
石龙。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腾云驾雾的,张牙舞爪的,一条条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岩壁上飞下来。
陆小凤环顾四周。
没有尸骨。
没有玉佩。
只有一个洞。
和满墙的龙。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地上有东西。
是一具骸骨。
不,不是一具。
是很多具。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袈裟,有的穿着劲装,有的穿着官服。
有的手里还握着刀剑,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陆小凤蹲下身,仔细查看。
骸骨都很旧了,风化的痕迹很重。
不是三十年的。
是更久的。
一百年?
两百年?
他数了数。
十八具。
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具。
陆小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八个人。
三十年前围攻梅占春的,也是十八个人。
难道——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洞穴的尽头,有一块巨大的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破烂的青衫,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打坐。
它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青色的,温润的,在幽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玉佩上刻着一条龙。
龙首高昂,龙爪张开,龙尾摆动。
正是“飞龙在天”的姿势。
陆小凤走过去。
他伸出手,去拿那枚玉佩。
手刚触到玉佩的一瞬间,洞穴里忽然响起一声龙吟。
震耳欲聋。
陆小凤后退一步,捂住耳朵。
四周的岩壁上,那些石龙的眼睛,忽然亮了。
青色的光。
幽冷的光。
像是活过来了。
然后,石台上那具骸骨,动了。
它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看着陆小凤。
“你来了。”
声音很老,很涩,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陆小凤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是谁?”
骸骨沉默了一息。
“我是梅占春。”
陆小凤愣住了。
“你是梅占春?”
“是。”
“那上面那个……”
“也是我。”
骸骨的声音没有起伏。
“上面那个,是我的魂。”
“下面这个,是我的身。”
“分了三十年。”
“今天终于要合了。”
它慢慢站起来。
骨头咔咔作响,像是很久没有动过。
它看着陆小凤。
“你把玉佩给我,我就合了。”
“然后呢?”
“然后——”骸骨顿了顿,“然后你就知道了。”
陆小凤没有动。
他看着那枚玉佩。
看着那条刻在玉佩上的龙。
看着四周岩壁上那些眼睛发亮的石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石龙,”他说,“是活的?”
骸骨没有回答。
但那些石龙回答了。
它们动了。
从岩壁上挣脱下来。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八条。
十八条石龙,落在洞穴里,围成一圈,把陆小凤和骸骨围在中间。
它们的眼睛是青色的。
它们的爪子是石头的。
但它们的动作,是活的。
陆小凤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见过很多怪事。
但从没见过石龙活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骸骨看着他。
“龙脉。”
“什么?”
“这就是龙脉。”
骸骨的声音很轻。
“泰山底下,镇压着一条龙脉。”
“这条龙脉,是天下气运的根源。”
“这些石龙,是龙脉的守卫。”
“三十年前,我带着玉佩来到这里。”
“我想打开龙脉。”
“但我没有打开。”
“为什么?”
骸骨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骸骨抬起头,看着那些石龙。
“龙脉里关着的,不是气运。”
“是什么?”
“是一个人。”
陆小凤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人?”
骸骨没有回答。
它伸出手,指着洞穴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石门。
门上刻着一条巨大的龙。
龙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在里面。”
骸骨说。
“关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是一千年。”
“也许是一万年。”
“你打开门,他就出来。”
“你不开门,他就永远关着。”
它看着陆小凤。
“你开吗?”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上那条闭着眼睛的龙。
忽然间,他明白了。
三十年前,那十八个人围攻梅占春,不是为了抢玉佩。
是为了阻止他开门。
他们知道门里关着什么。
他们知道门开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拼了命,也要阻止。
十八个人,死在这里。
死在石龙的爪下。
死在龙脉的守护中。
三十年后,梅占春的魂魄飘在上面,引他来。
引他来开门。
引他来做那十八个人拼死阻止的事。
“你骗我。”陆小凤说。
骸骨看着他。
“我骗你什么?”
“你说玉佩是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
“你说拿了玉佩,你就解脱了。”
“是。”
“但你没说,拿了玉佩要做什么。”
骸骨沉默。
陆小凤继续说。
“拿了玉佩,就要开门。”
“开了门,里面的人就出来。”
“里面的人出来了,天下就乱了。”
他看着骸骨。
“对吗?”
骸骨没有说话。
但那些石龙动了。
它们向陆小凤逼近了一步。
陆小凤的手按在剑柄上。
“梅前辈,”他说,“三十年前,那十八个人死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
“你现在要我做他们做过的事?”
骸骨看着他。
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十八个人,”它说,“不是来阻止我的。”
陆小凤愣住了。
“什么?”
“他们是来帮我的。”
骸骨的声音很轻。
“他们和我一样。”
“都想开门。”
“都想救里面的人。”
陆小凤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们怎么死的?”
骸骨没有说话。
它看着那些石龙。
石龙的眼睛是青色的。
冷冷的。
无情的。
“它们杀的。”陆小凤明白了。
骸骨点点头。
“它们杀了我们。”
“十九个人。”
“死了十八个。”
“剩下我一个,只剩半条命。”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不让它们拿走。”
“然后我死了。”
“魂魄飘了上去。”
“身体留在这里。”
“等了三十年。”
它看着陆小凤。
“等一个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陆小凤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石龙。
十八条。
围成一圈。
眼睛发亮。
爪子微曲。
随时会扑上来。
他又看着那扇门。
门上那条龙,眼睛闭着。
里面关着一个人。
关了一千年。
一万年。
“里面的人,”他问,“是谁?”
骸骨没有回答。
它只是说。
“你开门就知道了。”
陆小凤想了想。
“我不开。”
骸骨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是谁。”
“万一是个坏人呢?”
“万一是个魔王呢?”
“万一开了门,天下大乱呢?”
他摇摇头。
“这个险,我不能冒。”
骸骨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果然和他一样。”
“谁?”
“那个被关在里面的人。”
陆小凤愣住了。
骸骨看着他。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不知道外面是谁,万一是个坏人呢?万一是个魔王呢?万一开了门,天下大乱呢?”
“所以他不开门。”
“关了自己一万年。”
陆小凤沉默了。
他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上那条闭着眼睛的龙。
忽然间,他明白了。
门里关着的,不是别人。
是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和陆小凤一样的人。
另一个爱管闲事、好奇心重、总是不该问的问、不该管的管的人。
他管了一件事。
把自己管进去了。
关了一万年。
“他叫什么名字?”陆小凤问。
骸骨没有回答。
但那些石龙回答了。
它们开口了。
十八条石龙,同时开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洞穴都在颤抖。
“他叫陆小凤。”
陆小凤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他叫陆小凤。”
“和你一样的名字。”
“和你一样的脸。”
“和你一样的两撇胡子。”
“和你一样的爱管闲事。”
“一万年前,他来到这里。”
“他说他要开门。”
“他说门里关着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开了门。”
“然后他进去了。”
“再也没有出来。”
陆小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万年。
另一个陆小凤。
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他看着那扇门。
门上那条龙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但陆小凤忽然觉得,那条龙在看着他。
在等他。
等他也进去。
“你想好了吗?”骸骨问。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两枚。
温的。
热的。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那是小鸾和阿蘅。
那是那两个等了百年的人。
她们终于等到彼此了。
那他呢?
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门里那个人,等了他一万年。
一万年太长了。
长得让人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
向那扇门走去。
石龙们让开了一条路。
骸骨看着他。
“你决定了?”
陆小凤点点头。
“决定了。”
“不怕里面有危险?”
“怕。”
“不怕进去了出不来?”
“怕。”
“那为什么还要进去?”
陆小凤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走到门前。
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上的龙,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光。
温暖的光。
像一万年前的阳光照在身上。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陆小凤知道,有人在里面。
等了一万年。
他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洞穴里恢复了寂静。
骸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上那条龙。
龙的眼睛又闭上了。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像笑。
像一万年前,那个人走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