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眼睛消失的瞬间，陆小凤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一掌拍在窗棂上，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出了窗外。他的轻功本就不弱，此刻全力施展开来，身形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翻过将军府的高墙，循着金色眼睛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边城的夜很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天上，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陆小凤在屋顶上奔跑，脚下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在这个所有人都闭门不出的夜晚，这点声音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追了大约两条街，在一座城隍庙前停了下来。
庙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陆小凤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城隍庙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城隍爷的泥像，面目被香火熏得黢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供桌上摆着几盘干瘪的水果和一堆烧成灰的纸钱。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但余温还在，说明不久前还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扫过正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然后他抬头看向了房梁。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房梁上有一块地方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待过，带走了部分积灰。
那个人曾经在房梁上监视将军府。
陆小凤正想上房梁查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丝绸上。但陆小凤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弓弦被拉开的声音。
“你的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根绊索。”那个声音继续说，“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触发一个机关。机关会释放出一蓬细针，针上淬的毒无药可解。”
陆小凤没有动。
他的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地面上确实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颜色和地面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被人指出来，就算他亲自查看也未必能发现。
“你是‘蜃楼’的人？”陆小凤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陆小凤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赵无影是不是你杀的？”
沉默了片刻。
“赵无影不是我杀的。”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是被我害死的，但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相矛盾，但陆小凤听懂了。
“你去找过他。”陆小凤说，“你来边城，就是为了找赵无影。但你的行踪暴露了，那些想杀赵无影的人顺着你的线索找到了他。”
“你很聪明。”那个声音说，“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你见过我？”
“没有。但我听说过你。四条眉毛陆小凤，灵犀一指天下无双。我还听说你喜欢喝好酒、交朋友、管闲事。”
陆小凤笑了：“那你一定还听说了一件事——我从来不乖乖听别人的话。”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然向右侧扑了出去。那个声音说“别动”，他就偏要动。他的左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准确地踢中了那根绊索，将它从中踢断。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软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将黑暗中射来的几根细针全部打落。
“你——”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陆小凤已经在电光石火之间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声音从正殿左侧的一根柱子后面传来的。他一剑刺向那根柱子，剑尖从柱子的另一侧透出半寸，堪堪停在了一个人的脖颈前。
但他没有刺进去。
因为那个人从柱子后面缓缓转出身来，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了那人的脸上。
陆小凤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丑，而是因为那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圆脸，小眼睛，塌鼻子，嘴唇有点厚，肤色是边城常见的那种黝黑。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
但让陆小凤愣住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个人身上的装束——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道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这是个道士。
一个邋遢到极点的道士。
“你是谁？”陆小凤问。
“贫道无名。”那道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普通，“无门无派，无根无萍，一个四处云游的野道人。”
“你的轻功不错。”陆小凤收回了剑，“能在将军府的房梁上待那么久不被我发现，你的轻功至少不比司空摘星差。”
“司空摘星？”无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偷王之王？贫道久仰大名，可惜无缘一见。”
陆小凤没有被他转移话题：“你刚才说赵无影是被你害死的，什么意思？”
无名道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十年前，贫道还只是一个刚刚入道的小道士，在终南山上跟着师父修行。有一天，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人找到了山上，他怀里抱着一个七岁的男孩。那个中年人说，他叫赵无影，是上官家的家臣。上官家满门被灭，只有他和这个男孩逃了出来。”
陆小凤静静地听着。
“那个男孩就是上官青云。”无名道人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尊城隍爷泥像的底座，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我师父收留了他们，赵无影在山上住了一年，然后就离开了，说要去找仇人报仇。他把上官青云留在了山上，托我师父照看。”
“你师父是谁？”
“家师道号清虚子，终南山玉虚观的观主。五年前已经羽化了。”
陆小凤听说过清虚子这个名字。那是江湖上公认的世外高人，不问世事，不收弟子，据说武功深不可测，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没想到他收了这么一个邋遢的道士做徒弟。
“上官青云在玉虚观住了十年。”无名道人继续说，“他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聪明极了，尤其是在机关术上，简直是个天才。我师父把他父亲留下的那些图纸全部教给了他，他学得比我师父都快。”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了。”无名道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留了一封信，说他要去查清楚当年上官家灭门案的真相，要为父母报仇。我追出去找过他，但没追上。此后的十三年，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直到三个月前。”陆小凤说。
无名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是的，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边城，赵无影也在这里。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敢确定，想让我来看看。”
“你来了。”
“我来了。”无名道人叹了口气，“但我来晚了。我找到赵无影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城隍庙见面，他告诉我一些事情，然后让我赶紧走。我以为他只是谨慎，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小凤已经明白了。
“赵无影告诉了你什么？”
无名道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小凤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小凤。
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球中间是一道闪电。背面刻着两个字。
“蜃楼。”
无名道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隍庙里回荡，像是一个古老的诅咒。
“赵无影说，二十年前灭门上管家满门的，不是什么边城刀客，而是‘蜃楼’。那三个刀客只是他们雇来的杀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蜃楼’的主人。而那个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连发弩机的图纸，而是玄铁矿。”
“上官家的玄铁矿。”陆小凤说。
无名道人点了点头：“上官家表面上是机关世家，实际上，他们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边城以北的玄铁矿，早在百年前就被上官家的先祖发现了。他们一直没有开采，因为玄铁一旦现世，必将引发天下的争夺。上官家的使命，是守住这个秘密。”
“但‘蜃楼’发现了。”
“是的。‘蜃楼’不仅发现了玄铁矿的秘密，还发现了上官家的另一个秘密——一个比玄铁矿更重要的秘密。”
无名道人看着陆小凤，那双小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
“上官家世代相传的，不只是机关术，还有一种以光为武器的秘术。这种秘术的名字，叫做——”
“‘蜃影’。”
陆小凤替他说了出来。
庙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得破旧的窗纸猎猎作响。供桌上的香灰被风卷起，在空中飘散，像是一群白色的幽灵在跳舞。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陆小凤和无名道人同时冲出了城隍庙。
边城的夜，又要多一具蓝色的尸体了。